拂曉前最黑暗的時刻，如同濃稠的墨汁潑灑在天幕之上，吞噬了最後一絲星光。萬物沉寂，連夜間慣有的蟲鳴都仿佛被這沉重的黑暗壓製。遠處狄道城頭的火把，如同風中殘燭，光芒微弱。而與之相隔數裡的鮮卑大營，如同匍匐在地的巨獸，隻有零星幾點篝火在黑暗中搖曳，映照出巡邏士兵拖得長長的、慵懶的身影。他們的腳步聲稀疏而散漫，連續多日的攻城不克和縱情享樂，早已磨掉了這些草原騎士應有的警覺，沒有人認為，在自家上萬鐵騎的環繞下，會有什麼真正的威脅。
在這片萬籟俱寂的黑暗中，三千漢軍鐵騎如同雕塑般靜立於窪地。人與馬都極力壓抑著呼吸，隻有鎧甲偶爾輕微的摩擦聲，和戰馬因興奮或緊張而偶爾打響鼻的聲音，在絕對的寂靜中顯得格外清晰。每一名騎士都緊握著手中的兵刃，目光灼灼地盯著遠方那片模糊的營寨輪廓，等待著那個決定性的信號。
就在這片死寂之中，劉封深吸一口清晨涼爽而帶著草腥味的空氣，感受著胸腔內那顆因期盼而劇烈跳動的心臟。他輕輕撫摸著胯下神駿的坐騎，隨即猛地一夾馬腹，戰馬人立而起，發出一聲被壓抑的低嘶。他手中的青龍嘯月戟隨之緩緩舉起，那冰冷的戟刃在極微弱的天光映襯下，劃出一道幾乎不可見、卻足以讓身後三千將士心潮澎湃的弧線。
他沒有選擇聲嘶力竭的呐喊去鼓舞士氣——那或許會泄掉胸腔中那口凝聚了太久的氣。相反，他將全身每一絲肌肉的力量，將壓抑了數日的焦灼、憤怒，將對勝利的全部渴望，以及對身後這三千子弟生命的沉重責任，統統壓縮、灌注於喉間。下一刻，一聲怒吼迸發而出！
那聲音並不高亢刺耳，卻低沉如九天之上滾動的悶雷，貼著大地蔓延開來，蘊含著足以摧山斷嶽的磅礴力量與不容動搖的決絕。那不是聲音，那是一道無形的衝擊波，撞進了每一位漢軍士卒的心底：
“大漢——萬勝！”
簡單的四個字，如同在乾涸皸裂的心田驟然注入了一道滾燙的鐵流！所有的不安、疲憊瞬間被蒸發，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近乎燃燒的戰栗。壓抑了太久太久的戰意與怒火，找到了宣泄的出口！
“殺——！”
三千個喉嚨裡同時爆發出的吼聲，彙成一股撕裂夜空的狂潮！靜止的鋼鐵洪流瞬間被注入了靈魂，從極靜轉為極動！三千鐵騎不再是沉默的軍隊，他們化作了從九幽之下掙脫了所有束縛的洪荒巨獸，又像是終於決堤、足以湮滅一切的狂瀾，猛然從無邊的黑暗中迸發出來！
馬蹄聲起初是沉悶的擂鼓，雜亂卻有力，敲擊著冰冷的大地。但僅僅幾個呼吸之間，這擂鼓聲便迅速彙聚、融合，演變成了連綿不絕、震耳欲聾的雷鳴！這雷鳴並非來自天上，而是從地麵升起，以排山倒海、摧枯拉朽之勢，向著那片尚在沉睡與迷茫中的鮮卑大營，席卷而去！衝鋒的陣列在奔跑中自然調整，如同一個越磨越鋒利的箭鏃，直指敵營心臟。
這突如其來的巨大轟鳴，首先驚動的是鮮卑大營外圍的巡邏隊和哨兵。幾個靠在簡陋哨樓木柱上打盹的士兵被腳下傳來的震動驚醒，睡眼惺忪地望向聲音傳來的黑暗遠方。
“什麼聲音？打雷了？”一個年輕的哨兵揉著眼睛嘟囔。
“不對……是馬蹄聲？這得多少匹馬？”另一個側耳傾聽，臉上露出疑惑。
起初，麻痹大意占據了上風。一個看似小頭目的老兵打了個哈欠，抱怨道：“肯定是哪個部落的兔崽子，在外麵撈夠了，這時候才想起來回營。弄出這麼大動靜，吵了首領們的好覺，明天有他們好果子吃！”
在他們的認知裡，這片隴西之地，除了狄道城裡那些缺糧少箭、苟延殘喘的漢軍殘兵，根本不存在任何成建製的漢軍騎兵。怎麼可能有敵人出現在自家大營之外？這簡直是天方夜譚。他們甚至帶著幾分事不關己的看熱鬨心態，揣測著是哪個部落收獲頗豐，或許還能趁機討點酒喝。
然而，現實無情地擊碎了他們的幻想。
騎兵洪流的速度快得超乎想象！那黑色的潮線在微弱的月光下急速膨脹、逼近，馬蹄踐踏大地的震動已經從隱約可辨變成了讓人站立不穩的劇烈顫抖！哨樓上的鮮卑兵終於借助營地邊緣那些即將熄滅的篝火餘光，看清了來襲者的輪廓——
那不是散漫歸來的自家騎兵！那是在衝鋒中依然保持著相對整齊的楔形陣！黑暗中，偶爾反射出幽冷光芒的，是漢軍製式的武器和強弓勁弩！那衣甲的輪廓，雖然布滿征塵，卻相對統一，與鮮卑各部族混雜的皮襖截然不同！甚至，在震耳欲聾的馬蹄聲中，隱隱能聽到一種壓抑而決然的呐喊，那絕不是鮮卑語！
冰冷的恐懼瞬間攫住了每一個哨兵的心臟！
“敵——襲——！”
一名反應最快的哨兵終於意識到了滅頂之災，他用儘平生力氣，扯開嗓子，試圖將警報傳遍大營。可惜，他的聲音才剛剛出口一半，甚至沒能完全喊出那個“襲”字，一支從黑暗中疾射而出的弩箭，便帶著死神精準的吻，瞬間洞穿了他脆弱的咽喉！他猛地一顫，雙手徒勞地捂住噴濺著熱血的傷口，眼中充滿了極致的驚恐與難以置信，如同斷線的木偶般從哨樓上重重栽落。
“噗！”“噗！”
幾乎在同一時間，其他幾個顯眼哨位上的士兵也遭到了同樣的命運。漢軍前鋒那些最精銳的神射手們，早在衝鋒途中就已經借助微光鎖定了這些目標，用冰冷的弓弩執行了無聲的清除。
災難降臨的序幕，由寂靜和精準的死亡拉開。
鮮卑人立營，本就承襲遊牧習性，鬆散而缺乏章法。大營外圍，多以搶來的車輛、輜重甚至掠奪的家具隨意圍擋，許多地段根本沒有像樣的柵欄，所謂的營門也不過是兩排車輛留下的缺口。麵對漢軍鐵騎這種毫無保留、將速度與衝擊力提升到極致的狂暴衝鋒，這些簡陋的障礙簡直形同虛設！
“轟隆——！哢嚓！”
伴隨著一聲巨響，數段本就算不上堅固的木製柵欄和堆疊的車輛，在戰馬全速的猛烈撞擊以及騎兵們順勢而下的奮力劈砍下，轟然倒塌、碎裂！木屑紛飛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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