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康複從最基礎的發聲開始。靈樞生親自指導，從“啊”、“哦”、“鵝”最簡單的元音，到逐漸嘗試音節。
第三天午後，陽光正好。張良獨自走到療養院的小花圃前，看著在陽光下舒展的嫩芽。他深吸一口氣，仿佛用儘了全身的力氣，一個字一個字，極其緩慢，卻異常清晰地迸發出來：
“大——秦——憲——章——”
四個字說完，他已是滿頭大汗，臉色潮紅，扶著花圃的欄杆微微喘息。但當他抬起頭，看向聞聲趕來的靈樞生和幾位青鸞衛時，臉上露出的，是一個純粹如孩童、帶著巨大成就感的笑容。
07床·影影範增）：
範增不在了，但他的存在並未消失。青鸞衛將他生前最愛摩挲、時常引經據典的《山海經》部分精彩篇章，請畫師丹青生繪製成精美的壁畫，裝飾在療養院的回廊兩側。
一些在療養院幫忙的、或是前來探望的官員家孩童，經過回廊時，指著壁畫上翻騰的鯤鵬、銜木的精衛，用稚嫩的聲音背誦著：
“北冥有魚，其名為鯤……這是範爺爺以前講的故事！”
“我知道我知道！範爺爺還說，精衛誌氣可嘉，但方法笨了點！”
童聲清脆，此起彼伏，仿佛為那位逝去的智者，鋪就了一條由鮮活記憶構築的、通往“存在”的道路。
夜深人靜時，巡夜的青鸞衛黎鶯似乎聽到回廊儘頭，傳來一聲極輕微的、帶著笑意的哼聲，仿佛有人在說：“小崽子們，背錯了兩個字……”她猛地回頭，卻隻見月光如水，空無一人。
出院期48–72時辰）·播種未來
08床·聲聲馮劫）：
他的喉嚨傷勢最重，靈樞生用了秘藥，重新接續了受損的聲帶。拆線後，藍璃鼓勵他嘗試發聲。
馮劫張了張嘴，隻有微弱的氣流聲，他的眼中閃過一絲黯然。
項羽抱著那隻已經跟他混熟的小羊羔走過來，將羊羔輕輕放在馮劫床邊。小羊羔湊近，友好地“咩”了一聲。
馮劫看著這隻充滿生命力的小家夥，眼中漸漸凝聚起一點光。他再次嘗試，喉結滾動，極其艱難地，從幾乎完全嘶啞的聲帶裡，擠出了兩個模糊卻足以辨認的音節：
“……早……安……”
聲音破碎，如同砂紙摩擦，卻沒有鮮血湧出。
藍璃欣喜地在病曆上畫下了一個小小的太陽符號。
06床·菜菜劉邦）：
療養院後院給他分配了一小塊土地和一個陶盆，還有一小包韭菜籽。
劉邦沒有假手他人，親自鬆土、施肥、播下種子、仔細澆水，最後插上一塊小木牌，上麵是他歪歪扭扭的字：“劉季的第二次希望”。
他每天都要去看好幾次，甚至半夜睡不著也會溜達過去瞅兩眼。
第三天，天剛蒙蒙亮，他就衝到了陶盆邊。隻見濕潤的褐色土壤中，幾點極其柔弱的、幾乎透明的綠色嫩芽，正頑強地頂破種殼，探出頭來。
劉邦蹲在地上，看著那一點點象征著生命的綠色，先是咧嘴想笑，隨即卻毫無征兆地，眼淚湧了出來，他像個受了天大委屈終於得到安撫的孩子，肩膀聳動，哭得無聲卻暢快淋漓。
“……活了……”他抹了把臉，又哭又笑，“老子……我也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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全員出院儀式：
地點在療養院中央那片沐浴在晨光下的草坪。靈樞生為每人準備了一株特殊的樹苗——“影木”，一種喜半陰、耐寒、生命力極強的樹種，象征著被斬斷的影子將以另一種形式生長。
嬴政小白）第一個動手，他將那根珍貴的黑發輕輕纏繞在樹苗的根部，覆上土，低語：“若再生華發，願是因雪，非因傷。”
項羽咩咩）種下樹苗，那隻小羊羔跑過來，親昵地蹭了蹭樹乾。項羽摸了摸羊羔的腦袋，聲音沉穩了許多：“往後聞咩聲，先笑，再言其他。”
韓信抖抖）用尚有些微顫卻已穩定許多的手，將最後一朵無糖的小木棍，深深插入樹苗旁的土壤，作為支撐，亦是紀念：“味之甜澀，此後由心定。”
蕭何忘忘）給屬於自己的樹苗掛上木牌，上麵刻著：“知我為何，重於知天下事。”他的眼神，已恢複了往日的清明與堅定。
張良牙牙）提筆，在木牌上一筆一劃，工整地寫下：“大秦憲章”。雖隻四字，卻重若千鈞。
劉邦菜菜）將他那盆已然冒出新綠的韭菜，鄭重地放在“影木”樹下，笑道：“希望這東西，一份自留，一份……贈與這城。”
馮劫聲聲）雖身體依舊虛弱，卻堅持來到草坪。他無法親手種植，由藍璃代勞。他站在屬於自己的樹苗前，用依舊沙啞卻清晰了許多的聲音，帶領眾人，念出出院的誓詞：
“我等曾失卻影之憑依，
遂學將自身，植於光下。
自此，風雨為伴，枝葉作甲，年輪為盾。
——此證，文明存續，永不刪檔。”
聲音彙聚，雖不響亮，卻帶著穿透雲霄的力量。
當夜，萬籟俱寂。
青鸞衛明月進行最後一次巡房。她輕輕推開01床的房門，借著廊下微光，看到嬴政小白）已然安睡，眉頭不再緊蹙。
就在她準備離開時，眼角的餘光瞥見，嬴政的枕頭邊緣，似乎有一小截極其細微的、如同發絲般的……黑影？它不像普通的影子那樣模糊，反而帶著一種詭異的實體感。
明月心中一動，下意識地伸手，想去觸碰。
那黑影仿佛擁有生命般，在她指尖即將觸及的瞬間，倏地一下，如同遊魚滑入深水，悄無聲息地沒入了地板縫隙，消失無蹤，沒有留下任何痕跡。
明月怔在原地，懷疑自己是否眼花了。
而在無人察覺的星紋網絡最底層，一個全新的、未被任何協議定義的哈希值，正在悄然生成，其編碼赫然是——`d33t33·r`。
r，代表什麼？
複活(resurrection)？
歸來(return)？
亦或是……複仇(reveng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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