嬴政那句“永不動搖的基石”話音落下,仿佛抽走了他最後一絲力氣。他身形微晃,若非項羽和韓信一左一右牢牢扶著,幾乎要軟倒在地。那張平日裡沉靜銳利的臉龐,此刻蒼白得沒有一絲血色,連呼吸都變得輕淺而急促,額角滲出細密的冷汗,在夕陽餘暉下閃著微弱的光。
“喂!嬴政!”項羽心頭一緊,他那雙慣於揮戟破陣的大手,此刻卻有些無措地撐著對方幾乎完全倚靠過來的重量,隻覺得入手處一片冰涼,仿佛抱著一塊寒玉。“你小子彆嚇唬人!”
韓信雖也麵色微變,但依舊保持著冷靜,指尖迅速搭上嬴政腕脈,感知片刻後,眉頭緊鎖:“力量透支過度,神魂亦有震蕩,伴有輕度失溫……必須立刻休息,不能再勞心勞力。”
嬴政勉力抬了抬眼皮,想要說些什麼,卻被項羽粗暴地打斷:“閉嘴!現在沒你說話的份!”他環顧四周,目光落在不遠處一片在微風中搖曳著藍銀色光點的緩坡上——那是新生長的“星螢草”,是這片新生之地最初的溫柔。
“就那裡!”項羽當機立斷,半扶半抱地將嬴政帶往那片緩坡,同時洪聲下令,聲音傳遍戰場:“所有人聽令!打掃戰場,救治傷員,然後——都給老子到落星坡集合!今夜不休整,不練兵,不議事!”
他頓了頓,看著周圍那些傷痕累累、眼神疲憊卻依舊挺立的將士,聲音放緩了些,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暖意:“把武器都給我擦乾淨,放成一圈!讓這些跟著咱們出生入死的老夥計,也他娘的好好歇一晚上!”
命令傳出,殘存的聯邦軍人們先是愣了一下,隨即,一種難以言喻的、混合著茫然與解脫的情緒,在人群中緩緩彌漫開來。不用再緊繃著神經警惕隨時可能出現的敵人,不用再拖著殘軀構建工事……這是自蝕樞會之亂以來,第一個……可以真正喘息的黑夜。
傍晚·落星坡
夕陽將最後的金光慷慨地灑滿這片新生的土地。落星坡上,星螢草如同響應呼喚般,發出愈發清晰的藍銀色光暈,隨風起伏,宛如一片流淌在地上的星河。殘破的戰旗被小心地插在坡頂,在晚風中獵獵作響。
士兵們互相攙扶著,沉默而有序地聚集過來。他們依言將擦拭乾淨的刀劍、長矛、星紋弩,整整齊齊地環繞著坡地擺放了一圈,金屬的冷光與星螢草的柔光交織,竟有一種奇異的和諧與安寧。
項羽親自將嬴政安置在坡地中央、最茂密的一片星螢草叢旁,不由分說地解下自己那件沾滿血汙塵土的玄黑嵌金鱗大氅,粗暴地卷了卷,墊在嬴政背後。“靠著!”
嬴政想要拒絕,他不習慣如此被照顧,尤其對象還是項羽。他剛想開口,項羽卻瞪著重瞳,一字一頓道:“嬴政,聽好了!今晚,在這裡,沒有聯邦首席,沒有鎮國元帥,也沒有兵樞都帥!今晚,你,我,他,還有這群兔崽子,都隻是剛從地獄爬回來、需要喘口氣的活人!你,今晚就隻是嬴政!”
嬴政怔住了,看著項羽那雙不容置疑的眼睛,又看了看旁邊微微頷首的韓信,以及周圍那些默默投來關切目光的將士,他終於不再堅持,輕輕向後靠去,柔軟的大氅帶著項羽身上未散的硝煙與血火氣息,卻意外地給人一種堅實的安全感。他極其輕微地籲出一口氣,閉上了眼睛,長睫在蒼白的臉上投下淡淡的陰影。
韓信則已指揮著幾個傷勢較輕的士兵,利用戰場收集來的、相對完好的戰車殘骸和金屬碎片,迅速搭起了三口簡易卻穩固的“野灶”。一口架上找到的行軍大鍋,燒著熱氣騰騰的、加入了艾草和不知名草藥根莖的熱水,準備給大家泡腳驅寒;一口用平整的金屬板架起,烤著搜尋來的、類似紅薯的肥大根莖;最後一口鍋裡,正咕嘟咕嘟地燉著濃湯,湯水渾濁,卻散發著食物最本真的香氣。
“韓……韓都帥,您這是?”一個年輕士兵看著挽起袖子、親自看著火候的韓信,有些結巴。
韓信抬頭,臉上竟帶著一絲極淡的、幾乎看不見的溫和笑意:“仗打完了,肚子不能空著。怎麼,信不過我韓某人的手藝?”他那雙慣於運籌帷幄、勾勒戰術地圖的手,此刻擺弄起鍋碗瓢盆,竟也有種彆樣的從容。
入夜·篝火圈
當夜幕徹底籠罩北疆,三口野灶裡的火焰成為了這片新生之地上最溫暖的光源。篝火劈啪作響,映亮了一張張疲憊卻逐漸放鬆的臉龐。
烤根莖的香甜氣息、燉湯的鹹香,以及艾草泡腳水升騰起的、略帶苦澀的草藥煙味,混雜在一起,構成了今夜獨特而令人安心的味道。
項羽像個大家長,守在烤灶旁,用他那杆威震天下的盤龍戟……的戟柄,笨拙地翻動著根莖。他記得龍且是楚地人,喜歡甜糯的,便挑烤得最軟爛流蜜的給他;記得鐘離眜來自北地,口味偏乾香,便選外皮焦脆的遞過去。他沒有說話,隻是用行動默默照顧著每一個跟隨他血戰至今的兄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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韓信則將燉好的湯一碗碗分給眾人。輪到幾個失去戰友、神情麻木呆坐一旁的士兵時,他頓了頓,從懷中取出一個用油紙包裹得極小心的物事,打開,是幾片乾癟卻依舊能看出桃形的果乾。
“家鄉帶來的,最後一點了。”韓信聲音平和,將桃花乾輕輕撒入那幾碗湯中,“老輩人說,喝了帶著故鄉桃花熬的湯,夜裡就能夢到家。”
那幾名士兵愣愣地看著碗中載沉載浮的淡粉色花瓣,眼眶瞬間紅了。有人顫抖著端起碗,猛喝了一大口,滾燙的湯汁混著那若有若無的桃花香滑入喉嚨,他猛地低下頭,肩膀劇烈地聳動起來,壓抑的、如同受傷野獸般的嗚咽聲,終於衝破了死死堅守的堤壩。
旁邊的人沒有勸阻,隻是默默地靠近,有人輕輕拍著他的背,有人將自己的湯碗也遞了過去。火堆裡,一段潮濕的樹枝突然“啪”地一聲爆開,火星四濺,仿佛替誰將那積壓了太久的悲痛和眼淚,痛快地炸裂開來。
不知是誰,用草葉卷成了一支簡陋的草笛,試探著吹響了一個音符,走音走得厲害,卻意外地沒有引來嘲笑。接著,第二個、第三個音符加入,斷斷續續,不成調子,卻頑強地串聯起來,是一首流傳在聯邦軍中許久、詞句早已模糊的思鄉小調。漸漸地,有人跟著哼唱,聲音沙啞,跑調,卻無比認真。歌聲在篝火上空盤旋,飄向星光點點的夜空。
虞子期體力透支最甚,靠坐在一根傾倒的巨木旁,臉色依舊不好。他的手下意識地在身邊的星螢草叢中摸索,指尖忽然觸到一塊冰涼堅硬的物事。他撿起來,那是一塊鴿卵大小的黑曜石碎片,通體漆黑,但在篝火與星螢草的光暈下,其內部仿佛有暗流湧動。更奇異的是,當他無意間將碎片靠近胸口時,它竟隨著他微弱的心跳,同步閃爍起極其微弱的、幾乎難以察覺的暗紅色光芒。
他怔怔地看著這塊碎片,精神有些恍惚,總覺得這石頭似乎在“聽”著什麼。猶豫片刻,他掙紮著站起身,踉蹌走到嬴政休息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