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持續了三十六個小時。
聯邦全境仿佛被按下了暫停鍵,燈火熄滅,網絡靜默,隻有必要的應急係統和醫療設施維持著最低限度的運行。空氣中彌漫著一種混合著悲痛、茫然和一絲微弱期盼的凝滯感。
白虎殿廢墟已被初步清理,中央區域被平整出來,形成了一個臨時的圓形廣場。地麵用清理出的、帶著焦痕和裂痕的碎石,勉強拚湊出一個巨大的“秦”字。奇異的是,那些裂縫之中,不知何時生長出了無數散發著淡藍色微光的熒光菌類,它們如同有生命般,隨著某種無形的節奏微微明滅,遠遠望去,仿佛大地本身擁有了一顆正在搏動的、憂傷的心臟。
在廣場邊緣臨時搭建的醫療帳內,嬴政躺在簡易的病床上,身上連接著數台監測生命體征的星紋儀器。屏幕上,那條代表心跳的黑線依舊平直,但他的胸口,那被軒轅劍碎片釘入、封印著黑洞之種的地方,皮膚之下卻隱隱透出一種奇異的、流轉不定的微光,時而呈現淡金,時而泛起星紋的湛藍,時而又閃過源樞的翠綠。
張蒼肩扛著一台經過特殊改裝的、閃爍著獨立信號燈的攝像機,沉默地記錄著這一切。他的鏡頭沒有刻意對準嬴政,而是緩緩掃過寂靜的廣場,掃過守衛在周圍、臉上帶著疲憊與悲傷的士兵,掃過遠處那些自發聚集、卻保持著詭異沉默的公民身影。這是“史官第四權”的第一次實踐——獨立於行政、立法、軍事之外的記錄與觀察。
“首席……還是沒有生命體征。”韓談的聲音乾澀,他守在儀器旁,眼睛布滿血絲。
公輸哲站在一旁,他失去了左臂,右眼蒙著紗布,僅存的右手正在小心翼翼地調整著一個由殘餘軒轅劍碎片和某種閃爍著星光的礦石熔鑄而成的、造型奇特的裝置。“生理指標……確實沒有。但是……”他指了指嬴政胸口那流轉的微光,以及地麵上那些隨之同步明滅的熒光菌,“某種……更深層次的‘連接’還在。甚至……更強了。”
就在這時,那平直的黑線監控儀,突然極其微弱地、幾乎難以察覺地……跳動了一下。
“咚……”
非常輕微,卻如同投入死寂湖麵的石子,在在場每一個人的心底泛起了漣漪。
幾乎同時,聚集在廣場遠處的人群中,也有人下意識地捂住了自己的胸口,臉上露出困惑而驚訝的表情。
“剛才……是不是……”項羽猛地抬起頭,他卸去了玄甲,隻穿著一件沾染了塵土與暗紅血跡的白色內衫,盤龍戟被他當成拐杖拄著,支撐著他因長時間守護而疲憊不堪的身體。
韓信快步走到自己的臨時終端前——那曾經推演萬軍廝殺的沙盤星域,如今被降級為一個顯示著簡單數據流的界麵。他看著上麵突然出現的一個微小波動,瞳孔微縮:“不是儀器故障……是某種……共鳴。”
“啟動‘第二心跳’共鳴器原型!”公輸哲當機立斷,對身邊的助手吩咐道。幾個格物院的工匠立刻將那個奇特的裝置與一個臨時搭建的能量源連接起來。
裝置啟動的瞬間,一道柔和的光暈以它為中心擴散開來。同時,公輸哲將第一批製作好的、簡易的“第二心跳”手環分發給在場的核心執政官和部分民眾代表。
當項羽遲疑地將手環戴在手腕上時,他清晰地感覺到,一股微弱卻真實的搏動感,從手環傳來,與他自己的心跳逐漸同步,最終……與他心底剛才感受到的那一下微弱悸動,完美地重合了!
“咚……咚……”
不再是幻覺。手環上的微型星紋燈,也隨著這搏動,發出穩定而柔和的光芒。
越來越多的人戴上了手環。韓信、蕭何、張良、劉邦、馮劫……以及周圍越來越多的公民。
“咚……咚……咚……”
起初是雜亂的,但很快,成千上萬、乃至透過初步恢複的星紋信號連接上共鳴網絡的、散布在聯邦各地的手環,開始以一種不可思議的方式調整、同步!
一個低沉、渾厚、仿佛來自大地深處,又仿佛來自星空彼岸的“心跳聲”,通過共鳴網絡,清晰地回蕩在每一個佩戴者的感知中,回蕩在剛剛恢複部分功能的聯邦星紋屏幕上!
這心跳聲,平穩,有力,帶著一種劫後餘生的頑強,以及一種前所未有的、與眾生相連的溫暖。
躺在病床上的嬴政,睫毛微微顫動了一下。
在無數雙震驚、期盼、飽含熱淚的目光注視下,他緩緩地、極其艱難地,睜開了眼睛。
他的眼神初時有些茫然,隨即迅速恢複了清明。他看到了圍在床邊,戴著閃爍手環、臉上交織著狂喜與難以置信的眾人,也看到了張蒼那忠實記錄著一切的鏡頭。
他沒有說話,隻是緩緩地、嘗試性地移動手臂,然後,在韓談的驚呼聲中,他自行拔掉了手臂上的營養管線,撐著身體,試圖坐起。
“首席!您的傷……”蕭何急忙上前,他雙手纏著厚厚的紗布,依舊滲著血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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嬴政搖了搖頭,動作緩慢卻堅定。他低頭,看向自己胸口。那裡的傷口依舊猙獰,被軒轅劍碎片釘住的地方皮膚扭曲,但在碎片周圍,新生的皮膚呈現出一種半透明的質感,其下淡金色的紋路如同活物般流轉、交織,隱隱構成了一篇玄奧文章的輪廓——那正是《大秦憲章》的核心條文!
他深吸一口氣,忍著劇痛,雙腳觸及了冰冷的地麵。他拒絕了所有人的攙扶,就這麼赤著腳,一步,一步,走向帳外,走向那片由碎石和熒光菌鋪就的“心跳廣場”。
他的腳步很慢,每一步都仿佛耗儘了力氣,但每一步落下,他腳下與共鳴網絡連接的地麵,那些熒光菌就會驟然明亮一下,留下一個短暫存在的、散發著微光的腳印痕跡。
星紋屏幕前,聯邦全境,無數公民看著這一幕,看著那個胸膛帶著可怕傷痕、赤足行走的身影,看著他那胸口若隱若現的憲章紋路,看著地麵上那一個個如同指引般的光之腳印,許多人捂住了嘴,淚水無聲滑落。
嬴政走到廣場中央,那個巨大的、由熒光菌脈動點綴的“秦”字中心,停了下來。他抬起頭,望向張蒼的鏡頭,也仿佛望穿了屏幕,望向了聯邦的每一位公民。
他的聲音響起,並不洪亮,甚至帶著重傷後的虛弱,卻通過共鳴網絡,清晰地、同步地傳遞到每一個佩戴手環的人的意識中,如同耳語,又如同來自心底的共鳴:
“我曾走過權力的巔峰,也曾墜入黑暗的深淵。”
他抬手,輕輕按在自己胸口那憲章紋路之上。
“我曾以為,力量在於征服,在於掌控。直到我聽見……你們的心跳。”
他的目光掃過在場的每一個人,掃過屏幕上無數雙注視著他的眼睛。
“這條路……我曾以為是我一人在走。現在我才明白,路,是眾人走出來的。我,隻是……走在最前麵的那一個。”
他停頓了一下,眼中閃過一絲複雜的光芒,有釋然,有決絕,也有一種新生的溫暖。
“現在,這條路……交還給你們。”
話音未落,他做了一個讓所有人震驚的動作——他猛地扯開了身上那件殘破的病袍,完全露出了胸膛!
那裡,猙獰的傷口與被釘入的劍碎片依舊觸目驚心,但更引人注目的,是傷口周圍那大片新生的皮膚上,已經完全清晰起來的、由淡金色光芒構成的《大秦憲章》全文!條文流轉,仿佛與他自身的生命氣息融為一體。
全球的星紋屏幕瞬間被彈幕淹沒,無數條“肉身即法,法即肉身!”的呼喊,如同海嘯般刷屏!
就在這時,張良捧著一卷特製的、泛著微光的帛書和一支造型奇特、筆鋒閃爍著寒光如同手術刀的特製筆,走到了嬴政麵前。他撩起衣袍,鄭重地單膝跪下。
“首席,”張良的聲音帶著一種莊嚴的顫抖,“憲法條文已與您的生命本源初步交融。但需以意誌為引,以……此筆為刻,方能徹底穩固,成為守護聯邦的‘活體契約’。過程……會很痛苦。”
嬴政平靜地看著他,點了點頭:“開始吧。”
張良深吸一口氣,舉起那支“筆”。筆尖觸碰到嬴政胸口那金色條文邊緣的皮膚時,發出細微的“嗤”聲,仿佛在灼燒。他屏住呼吸,眼神專注到了極致,開始沿著那天然形成的紋路,一筆一畫地,進行引導和加深。
每一筆落下,嬴政的身體都會微微一顫,額頭上滲出細密的冷汗,但他咬緊牙關,沒有發出絲毫聲音。鮮紅的血珠從筆尖劃過的地方滲出,順著金色的條文緩緩流淌,仿佛在為這前所未有的“活體憲法”進行著血的洗禮與著色。
全聯邦的彈幕在這一刻出現了短暫的空白,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仿佛能感受到那穿透屏幕而來的、意誌與肉體極限對抗的痛苦與莊嚴。
當張良完成最後一筆,那特製的筆鋒“啪”的一聲,竟承受不住那蘊含的意誌與能量,從中崩斷!張良如釋重負,卻又帶著無比的敬意,俯下身,在那剛剛完成的、閃耀著金紅光芒的憲章紋路上,輕輕印下了一吻。
這一刻,無需言語。
就在“活體憲法”完成的瞬間,馮劫捧著他那卷文字已然全部熄滅、隻留下一個孤零零的“秦”字的黃金簡,走到了廣場中央,站在了嬴政身邊。
他的聲音通過擴音裝置,傳遍了廣場,傳遍了聯邦:
“以《大秦憲章》守護者之名,依據憲章最終解釋權及緊急授權,現頒布《憲章修正案》第一條!”
他的聲音莊嚴肅穆,帶著一種破舊立新的決絕:
“自即日起,華夏聯邦首席之位,實行輪值製度!每屆任期三年,由聯邦參議團及民眾代表聯合推舉產生,連任不得超過兩屆!”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全場,每一個字都如同重錘,敲打在舊時代的棺槨上:
“終身首席製……已於三十六小時前,隨前任首席嬴政的‘臨床死亡’,一同……陪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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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陪葬”二字,他咬得極重,如同驚雷,炸響在每一個人心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