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親的驚怒凝固在臉上,仿佛被那玻璃窗上無聲蔓延的血櫻冰封。
書房裡死寂得可怕,隻有林晚粗重的喘息和母親壓抑的抽氣聲在回蕩。
那扇唯一的窗戶,此刻成了通往深淵的畫布,冰冷的水汽凝結成妖異的櫻花輪廓,一朵,又一朵,無聲地綻放、蔓延,覆蓋了整片玻璃,將窗外慘淡的月光徹底隔絕。
一股刺骨的寒意,帶著地下室裡那股熟悉的、混合著淤泥和絕望的濕冷腥氣,從玻璃的方向絲絲縷縷地滲透進來,鑽入骨髓。
“晚晚…你手腕…”母親的聲音抖得不成樣子,指著林晚露出的印記,身體搖搖欲墜。
父親的目光艱難地從那妖異的玻璃窗上移開,死死釘在林晚手腕的血櫻上,眼神裡的驚駭如同實質的冰錐,刺得林晚生疼。
他張了張嘴,喉嚨裡發出咯咯的聲響,卻吐不出一個完整的字。那把躺在木盒裡的邪異短刀,在燈光下泛著暗沉的血光,仿佛一顆冰冷的心臟,在寂靜中無聲跳動。
“說話啊!”林晚的聲音撕裂了凝滯的空氣,帶著哭腔,更帶著一股豁出去的狠厲。她指著木盒裡的短刀,又猛地指向窗外那片詭異的花紋,“這到底是什麼鬼東西?!叔叔林輝他當年在地下室裡找的是不是它?!他到底做了什麼?!蘇小雨為什麼會變成那樣?!我哥還在鏡子裡!他被拖進去了!爸,你看看窗外!那東西…它跟著我出來了!它找上門了!”她的質問如同連珠炮,每一個字都敲在父親搖搖欲墜的心理防線上。
父親的身體晃了晃,仿佛被無形的重錘擊中。他踉蹌著後退一步,撞在門框上,臉色灰敗得像蒙了一層死灰。
他避開林晚灼灼的目光,視線痛苦地掠過那把刀,最終落在地板上,仿佛那裡有他無法承受的重負。
“輝…輝子…”他終於發出聲音,乾澀嘶啞,像是砂紙摩擦著朽木,“他…他當年…鬼迷心竅了…”
“鬼迷心竅?”林晚的聲音陡然拔高,尖銳得刺耳,“鬼迷心竅就能把蘇小雨害成那樣?!就能讓那東西纏上我們林家二十年?!現在它抓走了我哥!它在我身上留了這個鬼印記!它說下一個就是我!”她歇斯底裡地舉起手腕,那七點暗紅的印記在燈光下如同灼燒的烙印。
“老林!這到底是怎麼回事啊!”母親終於哭喊出來,撲過去抓住父親的胳膊,指甲幾乎要嵌進他的肉裡,“晚晚說的是真的?晨晨他…他…”
“是真的!媽!都是真的!”林晚的眼淚再次決堤,恐懼、憤怒、悲傷,還有對哥哥的擔憂,將她徹底淹沒。“哥為了救我…被鏡子裡伸出來的手…拖進去了!那裡麵全是水,全是淤泥!還有蘇小雨…她就在鏡子裡!她恨我們!她要我們所有人都下去陪她!”
父親猛地抬頭,渾濁的眼裡布滿血絲,他看向妻子,又看向女兒手腕上那朵仿佛活過來的血櫻,再看向窗外那片無聲盛開的妖異之花。
他的嘴唇劇烈地哆嗦著,像是在進行一場激烈的天人交戰。
最終,他臉上那層作為父親的堅硬外殼徹底碎裂,隻剩下深不見底的恐懼和絕望。
“是…是那把刀…”他艱難地開口,每一個字都重若千鈞,指向木盒裡那散發著不祥氣息的凶器,“它…它不是好東西…是詛咒!是禍根!”
他深吸一口氣,仿佛要汲取足夠的勇氣,聲音帶著一種被時光塵封的顫抖:
“輝子…他不知從哪本破舊的家族雜記裡,翻到了關於這把‘血櫻丸’的記載…說它是古時一位鑄刀大師,用…用活人精血和怨念,在櫻花祭的夜晚,於鏡湖之畔鍛造的邪物…能…能溝通陰陽,甚至…能打開通往‘鏡淵’的縫隙…傳說,隻要獻上足夠的‘祭品’,就能從鏡淵裡撈取…撈取自己想要的東西…財富、力量…甚至…逆轉生死…”
父親的聲音越來越低,充滿了悔恨和恐懼。
“他…他被迷住了!瘋了!他認定這把刀就藏在我們家祖上某個廢棄的產業裡…舊實驗樓…就是我們家很多年前捐給學校的地皮…他偷偷去翻找,撬開了地下室裡那個廢棄的鐵皮櫃…裡麵…裡麵隻有一些腐爛的雜物和…和一張模糊的舊地圖殘片…指向更深處…”
林晚的心臟狂跳,蘇小雨日記裡零碎的片段瞬間串聯起來——撬開的鐵皮櫃、林輝的狂熱、他離開時說的“鑰匙”。
“然後呢?!”林晚急聲追問,指甲掐進了掌心。
“然後…”父親痛苦地閉上眼,“他…他需要‘鑰匙’…那殘片上提到,開啟真正的‘血櫻丸’藏匿之處,需要特殊的‘鑰匙’…需要…需要純淨的‘生魂’作為引子…在特定的時辰…用特定的…儀式…”他猛地睜開眼,看向林晚,眼神裡充滿了難以言喻的悲慟和恐懼,“他…他把小雨…騙到了那裡…就在那個地下室…就在那麵鏡子前…”
轟!
林晚隻覺得腦子裡有什麼東西炸開了!蘇小雨日記最後那絕望的呼喚——“林輝,你到底在哪?你快回來啊!”——此刻聽起來,竟是如此錐心刺骨!她不是被什麼意外拖入鏡淵,她是被自己最信任、最深愛的人…當成了開啟地獄之門的祭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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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畜生!”林晚從牙縫裡擠出兩個字,渾身冰冷。
父親頹然地靠在門框上,仿佛被抽乾了所有力氣:“輝子…他以為隻要拿到刀,就能得到一切…就能挽回他當時…瀕臨破產的生意…甚至…甚至可能讓早逝的奶奶…回來…”他的聲音帶著荒謬的苦澀,“儀式…失敗了…或者說…失控了…鏡子裡伸出來的…不是賜予…是索命!”
“那晚…學校值夜的老校工聽到了地下傳來淒厲的叫聲…等我們和警察趕到…隻看到…”父親的聲音哽咽了,巨大的恐懼讓他身體篩糠般抖動,“地下室裡…到處都是水…冰冷刺骨的水…牆壁上…鏡子上…全是濕漉漉的手印…像…像是很多人…很多濕透的人…從裡麵拚命想爬出來…而那麵鏡子…鏡子裂開了…像一張獰笑的嘴…輝子和小雨…不見了…隻有…隻有地上…散落著輝子從不離身的懷表…還有…還有幾片被踩爛的…櫻…櫻花…”
林晚如墜冰窟。濕漉漉的手印…鏡子的裂痕…淤泥腥氣…一切都對上了。
蘇小雨的怨魂,還有那些鏡淵裡無數同樣被束縛的亡魂,它們的力量,就來源於那把被林輝妄圖染指的邪刀“血櫻丸”。
林輝自己,恐怕也早已成為了鏡淵的一部分,化作了那無數慘白手臂中的一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