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道上,時間仿佛在這一刻凝固。
吉科德看著身後那幾個眼神決絕、手持著可笑武器的追隨者,又回頭望了一眼那座正在進行著血腥屠殺的、如同地獄般的山寨。
他那顆總是被幻想與激情填滿的、瘋癲的頭腦,在這一刻,前所未有的清醒。
他知道,自己不能再像以往那樣,瘋瘋癲癲地高喊著“為了公義”,然後帶著這幾個信任自己的、可憐的人,去進行一場毫無意義的、自殺式的衝鋒了。
命,隻有一條。
而現在,他這條卑微的、殘存的老命之上,還承載著身後這幾個人的、最後的希望。
他有責任。
他必須用自己這顆不再年輕的腦袋去想出一個辦法。
於是,他不再去看那座遙遠的山寨,而是開始仔細地、冷靜地,審視起周圍的一切。
他的目光,最終,落在了不遠處那具被他用騎槍和幻影騎士釘死在地上的、捕奴人的屍體之上。
………
……
…
山寨中央,那片被鮮血浸透的土地上。
裡克老爺子被兩名劍術協會的成員,粗暴地從那間他已經待了許久的木屋裡拖了出來。
更加沉重、更加粗大的枷鎖,被重新鎖在了他的手腕和腳踝上,那冰冷的鐵器,每一次晃動,都會在他那早已磨破的皮膚上,留下一道道新的、深深的血痕。
十名全副武裝的劍協成員,如同眾星拱月般,將他團團圍住,手中的利劍出鞘,劍尖直指他的要害,生怕這個恐怖的老人,會再次暴起傷人。
在那些被囚禁的、尚未被處決的奴隸之中,一些尚存一絲反抗精神的人,在看到裡克老爺子那魁梧的身影,被如此屈辱地押解出來,準備接受斬首時,都忍不住發出了壓抑的、痛心的啜泣。
在他們眼中,這個從未屈服、從未低頭的硬骨頭老頭,早已成為了他們在這無儘黑暗中,唯一的、象征著希望與反抗的旗幟。
而現在,這麵旗幟,即將倒下。
在簡陋的斷頭台前,那個如同風車般高大的、身著黑色重甲的身影,正靜靜地佇立著。
多姆。
他將那柄比門板還寬大的猙獰巨劍,隨意地往身前的泥地裡一插,發出一聲沉悶的巨響。
他就是這場血腥屠殺的執行者。
他甚至等不及大部隊的到來,便提前隻身趕來,為的,就是能第一時間,享受到這份充滿了鮮血與哀嚎的、殺戮的盛宴。
他一隻手把玩著一顆剛剛才從某個可憐人脖子上斬下來的、還溫熱的頭顱,另一隻手則輕輕地撫摸著巨劍那冰冷的劍刃。
從他那冰冷的頭盔縫隙中,不斷地傳出“嗤嗤”的、令人毛骨悚然的、滿足的笑聲。
裡克老爺子被押到了他的麵前,他看著眼前這個沉浸在殺戮快感中的、純粹的怪物,那雙渾濁的老眼中,沒有絲毫的恐懼,隻有一種發自骨子裡的鄙夷與不屑。
他咧開嘴,露出了一個充滿了嘲諷的、爽朗的笑容。
“你好啊。”
他的聲音洪亮,穿透了所有的哭泣與哀嚎,清晰地,傳到了多姆的耳中:
“穿著重甲的懦夫。”
多姆那“嗤嗤”的笑聲,戛然而止。
他緩緩地抬起頭,那雙隱藏在頭盔陰影下的、殘忍的眼睛,死死地盯住了裡克。
但他沒有廢話。
他隻是隨意地,將手中的頭顱往旁邊一丟,然後,再次舉起了那柄沾滿了鮮血的、沉重的巨劍。
手起,刀落。
又一個跪在旁邊的無辜奴隸,身首分離。
鮮血濺了裡克老爺子一身。
多姆用這種最直接、最殘暴的方式,回應了裡克的挑釁。
馬上,就輪到你了。
沒幾個了。
死亡的陰影,正一步一步地,朝著這位不屈的老騎士,緩緩逼近。
………
……
…
那幾個追隨者迅速地剝下了那些捕奴人的皮甲和武器,將自己偽裝成了一支剛剛才抓捕到逃奴的、歸來的小隊。
而吉科德自己,和那位看起來最值錢的奎特梅德,則故意在身上抹上泥土和血汙,偽裝成兩名剛剛才被抓回來、狼狽不堪的貨物。
雖然整個過程提心吊膽,充滿了破綻,但在那場血腥屠殺所帶來的、巨大的混亂與恐慌之中,竟然沒有人注意到他們這支小小的、鬼鬼祟祟的隊伍。
他們就這麼提心吊膽地,一路暢通無阻地,成功地混進了那片血流成河的、人間地獄般的行刑場。
當吉科德被他那偽裝成“捕奴人”的追隨者,粗暴地推搡著,跪倒在斬首台附近的人群中時,他第一眼,便看到了那個即將被處決的老騎士。
一如他記憶中的那般高大,他吉克德是偷了這位騎士的甲胄,才偽裝的騎士。
假騎士遇到了真騎士。
即便身陷囹圄,即便死亡近在咫尺,那個老人的身上,卻依舊散發著一種令人無法直視的的豪邁與不屈!
他看著那個正在享受著殺戮快感的重甲怪物,非但沒有絲毫的恐懼,反而還在放聲大笑,用他那洪亮如鐘的聲音,毫不留情地,對著多姆嘲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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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穿著一身比烏龜殼還厚的鎧甲,去對付那些手無寸鐵的可憐人,你可真是‘英勇’啊!哈哈哈哈!”
“彆再標榜你那可笑的身份了,蠢貨!
你也談不上什麼高貴,更配不上‘大師’這兩個字!
你,隻是一個隻敢向弱者揮刀的、徹頭徹尾的懦夫!哈哈哈哈!”
而被他痛罵的多姆,卻絲毫沒有生氣。
他隻是“嗤嗤”地笑著,因為他發現,每當自己斬下一顆無辜的頭顱時,那個被鎖住的老頭,眼中那份被強行壓抑的憤怒與衝動,就會更濃烈一分。
他喜歡這種感覺。
他喜歡欣賞強者在無能為力時,所流露出的痛苦表情。
他要慢慢地、一點一點地折磨這個老家夥的精神,然後再在他最痛苦、最絕望的時候,親手斬下他的腦袋。
“嗤——!”
又是幾顆無辜的頭顱,滾落在地。
鮮血,濺滿了整個刑場。
跪在地上的吉科德,看著眼前那個即便身處絕境,也依舊頂天立地、笑罵不絕的真正騎士。
再看看自己,這個穿著偷來的鎧甲、靠著幻想與欺騙自己才走到這裡的贗品。
一股前所未有的、巨大的自卑感,如同潮水般,瞬間將他淹沒。
在真正的繁星麵前,他這顆靠著幻想發光的星光,顯得暗淡渺小又可笑。
自卑嗎?
當然。
可笑嗎?
或許吧。
但,事情已經到了這一步,所有該做的覺悟,早在獨自一人,迎著風雪,唱著那悲壯的歌謠,走向這座山寨的那一刻,就已經做好了。
不,或許更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