昏暗的篝火下,社區的狂歡漸漸進入尾聲。
莫德雷德獨自一人坐在角落裡,他看著不遠處的伊澤柔,正將一小捧歐李果乾,分發給跟在她身邊的幾個孩子。
那個名叫伊澤芮的小麻雀,依舊精力旺盛,繞著篝火蹦蹦跳跳,像一隻不知疲倦的、快樂的精靈。
但除了她之外,另外幾個孩子,他們的眼神,卻讓莫德雷德感到一陣莫名的心堵。
那是一種……過了今天,就不知道明天該怎麼辦的眼神。
是一種即使身處在這樣歡快的氛圍裡,也無法真正放下心來去享受的深藏於骨子裡的不安與迷茫。
“哎呀!”
伊澤芮在一次雀躍的轉身中,腳下一個踉蹌,眼看就要摔進那堆燃燒的篝火裡!
莫德雷德眼疾手快,一個箭步衝上前去,伸手穩穩地扶住了她。
“小心點,小家夥。”
他笑著揉了揉伊澤芮那亂糟糟的頭發。
不遠處,伊澤柔隻是沉默地看著這一切,她往嘴裡塞了一顆果乾,然後,對著莫德雷德,指了指自己身旁空著的位置,示意他一起坐下。
當莫德雷德在伊澤柔身邊坐下的那一刻,他眼前的世界,突然像被投入石子的水麵,開始泛起一圈圈夢幻般的漣漪。
篝火、人群、歡笑聲……所有的一切,都在這波紋中扭曲、消散。
莫德雷德忍不住眨了眨眼。
當他再次睜開眼睛時,眼前的景象,已經完全變成了另一副模樣。
他發現自己正身處一片無垠的、奇異的空間之中。
腳下,是如同雲朵般柔軟潔白的地麵,踩上去,沒有絲毫的實感。
頭頂,是一輪散發著無儘光與熱的、如同正午般的煌煌大日,那炙熱的光芒普照著這片天地,卻沒有帶來絲毫的灼熱,反而讓他感覺到熱血沸騰。
莫德雷德環顧四周,最終,他的目光,被遠處那座王座所吸引。
那是神座。
但此刻,神座之上,卻空無一人。
隻有在神座之前,一具斷了左臂的女屍,正拄著一柄早已失去了所有光澤的、鏽跡斑斑的戰刀,孤零零地、屹立在那裡。
她早已失去了所有的精氣神,那張本該充滿了神性光輝的臉上,隻剩下死寂的灰白。
但,她依舊站著。
用一種永不屈服的、直到世界儘頭的姿態,屹立在她的神座之前。
莫德雷德的心臟,在看到那座空神座的瞬間,開始不受控製地、與那座神座產生了某種共鳴般的、劇烈的跳動。
他仿佛能感覺到,那座神座在呼喚著他,在吸引著他。
“看來,你有被稱之為祂的潛質。”
伊澤柔的聲音,從他身旁傳來。她無所謂地聳了聳肩,指了指那具屹立不倒的女屍。
“你知道‘傳說之人’嗎?”
她問道。
“知道一些。”
莫德雷德點了點頭,回答道:
“我的眼睛,偶爾能看到一些……普通人看不到的東西。”
“哦……納多澤的眼睛嗎……”
伊澤柔摸了摸下巴,似乎對這雙眼睛的來曆了如指掌,但並沒有深究的意思。
“既然你知道‘傳說之人’的存在,那我就簡單解釋一下。”
她的目光,再次落向了那座空無一人的王座。
“傳說之人,是成為神的根基。”
“神隻曾是傳說之人。”
“而你。”
她轉過頭,直視著莫德雷德:
“如果你真的想往這條路走下去的話……”
“說不定,在很久很久以後。”
“你,也會有機會,坐上那座神座。”
莫德雷德撫摸著下巴,隨後搖了搖頭:
“我估計我不會上去,我可能猜到了一些東西。”
伊澤柔驚喜的愣了一下,隨後露出一個非常大的微笑:
“那可是太好了,你看明白了什麼……”
話音未落,又有一個聲音在遠處響起。
“那你呢?卡莉……”
一個充滿了悲憫的女聲,從這片空間的另一端響起。
周圍那如同正午烈日般刺眼的光線,瞬間變得柔和下來,如同清晨的第一縷陽光,帶著一絲涼意和露水的氣息。
一位身著白袍、臉上戴著潔白麵紗的女子,緩步走來。
她的身形飄忽,仿佛不屬於這個世界,那雙透過麵紗望過來的眼眸中,仿佛蘊含著世間所有的悲傷,眼角處,隱隱有淚痕劃過。
祂停在了伊澤柔的麵前,那悲憫的目光,直視著這位曾經的同伴。
“我不想當‘祂’了,朋友。”
伊澤柔或者說卡莉,平靜地回答道:
“納多澤。你我都清楚,站在這該死的位置上,我們什麼正經事都乾不了。”
話音剛落,光線又一次扭曲。
清晨的柔光退去,取而代之的,是如同血色般的、屬於黃昏的落日。
嘩啦……嘩啦……
鐵鏈在雲層中互相摩擦的聲音傳來,那聲音中,充滿了無儘的痛苦與束縛。
一個沒有皮膚的男人,他全身的肌肉與血管都暴露在外,被無數道鏽跡斑斑的鐵鏈捆綁著,每走一步,腳下那潔白的雲層,便會被他傷口中流淌出的鮮血,染成一片觸目驚心的赤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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祂踉蹌地走了過來,那張因為極致痛苦而扭曲的臉上,卻帶著一種近乎神聖的平靜。
“卡莉。”
祂的聲音沙啞而又沉重:
“你不在此處,這世間,又將平添多少苦難。”
“塔羅斯……”
卡莉搖了搖頭,她的聲音裡帶著堅定:
“如果我還是‘祂’,我依舊無法真正地減輕苦難。
但我很好奇,如果我變成了‘她’,去親手嘗試一下,是否能切實地,為這世間,帶來一絲一毫的改變。”
光影,又一次變幻。
黃昏的落日沉下,永恒的、昏沉的黑夜,籠罩了這片天地。
沒有一絲星光,隻有一輪慘白的冷月,高懸於空。
月光之下,一條奔流不息的、無儘的灰色長河,悄然浮現。
一艘孤零零的小船,從灰河的對岸,緩緩地、無聲地擺渡而來。
船頭,站著一位身披黑袍、手持提燈的、身形佝僂得如同骷髏般的老婦人。
祂手中的提燈,搖曳著慘綠色的、引魂的鬼火。
“卡莉,”
祂的聲音,如同這片死寂的黑夜般,古老而又疲憊:
“我當然能理解你。”
“可你不在這個位置上,又將意味著什麼?”
麵對三位同伴的質問與擔憂,卡莉隻是平靜地,抬起了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