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七點,天剛蒙蒙亮。
一輛半舊的黑色帕薩特,悄無聲息地,停在了江州鋼鐵集團那扇鏽跡斑斑的巨大鐵門前。
林遠獨自一人,從車上走了下來。
他抬頭,看著眼前這座曾經象征著共和國工業榮耀的龐大工廠。高聳的煙囪,早已不再冒煙,像一尊尊沉默的墓碑,矗立在灰色的天幕下。廠區內,巨大的廠房連綿起伏,宏偉依舊,但牆壁上斑駁的油漆和隨處可見的雜草,卻在無聲地訴說著它的破敗與蕭條。
門口的傳達室裡,一個穿著洗得發白的舊保安服、頭發花白的大爺,正靠在椅子上打盹。
林遠走上前,輕輕地敲了敲窗戶。
保衛科的老馬大爺,被驚醒了,他不耐煩地睜開眼,看到眼前這個陌生的年輕人,沒好氣地問道:“乾什麼的?”
“我來上班。”林遠平靜地回答。
“上班?廠裡都快發不出工資了,還上什麼班?”老馬大爺上下打量著林遠,眼神裡充滿了鄙夷和不屑,“看你穿得人模狗樣的,是新來的大學生?聽大爺一句勸,趕緊走吧,這地方,不是你們年輕人該來的。”
林遠沒有生氣,隻是從公文包裡,拿出了一份蓋著省委組織部紅頭印章的任命文件,遞了過去。
“我是林遠,新來的董事長。”
老馬大爺渾濁的眼睛,在看到“林遠”兩個字和那刺眼的“董事長”頭銜時,瞬間瞪大了。
他當然聽說了這位新董事長的大名。那個因為貪腐和安全事故被一擼到底的傳奇人物。
他眼中的鄙夷,更濃了。
“哦,原來是林董事長啊。”他慢悠悠地站起身,從牆上一大串生了鏽的鑰匙裡,翻找了半天,然後“哐當”一聲,將一把孤零零的、沾滿灰塵的鑰匙,扔在了傳達室的窗台上。
“喏,辦公樓頂樓最東頭那間,就是你的辦公室。自己找去吧。”
說完,他便重新靠回椅子上,閉上了眼睛,仿佛多看林遠一眼,都臟了自己的眼睛。
他在這裡守了一輩子大門,見過的領導,走馬燈似的換了一波又一波。每一個來的時候,都說得天花亂墜,走的時候,都把廠子禍害得更爛一截。
在他看來,眼前這個毛都沒長齊的年輕人,不過是又一個下來鍍金或者撈錢的貪官罷了。
林遠沒有再說什麼,他拿起鑰匙,獨自一人,走向了那棟孤零零的辦公大樓。
他推開那扇沉重的、布滿灰塵的辦公室大門時,被眼前的景象,微微刺痛了一下。
與外麵廠區的破敗截然不同,這間辦公室,極儘奢華。巨大的紅木辦公桌,真皮的老板椅,牆上掛著不知真假的名家字畫,角落裡,甚至還有一個價值不菲的高爾夫推杆練習器。
就在這時,一陣急促而慌亂的腳步聲,從樓下傳來。
一個梳著油頭挺著啤酒肚,滿臉堆笑的中年男人,氣喘籲籲地衝了進來。
“哎呀!林董!您……您怎麼來得這麼早!也不提前通知一聲,我好安排人來迎接您啊!”
來人,是江鋼集團的辦公室主任,劉光明。一個在國企裡浸淫多年的馬屁精。
“不用了。”林遠淡淡地說道,“劉主任,帶我了解一下廠裡的情況吧。”
“是是是!”辦公室主任劉光明立刻點頭哈腰,他從隨身的公文包裡,拿出了一個筆記本,開始了他的“彙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