倫敦,艦隊街。
天空呈現出一種死寂的鉛灰色,仿佛一塊發黴的舊抹布,沉甸甸地壓在泰晤士河渾濁的波濤之上。
冰冷的雨絲並非垂直落下,而是被北海吹來的濕冷海風裹挾著,像無數根細密的銀針,橫向刺入行人的骨髓。
這種冷,不同於中國北方的凜冽。
它帶著一種數百年來工業革命沉澱下的油膩與陰鬱,能順著毛孔滲進人的五臟六腑。
一輛黑色的邁巴赫s680,停在了一座典型的維多利亞式建築前——聖詹姆斯廣場10號,皇家國際事務研究所。
車門打開。林遠邁出車廂,黑色的皮鞋踏在濕漉漉的青石板上,發出一聲脆響。
顧盼撐著一把黑傘,緊隨其後。
林遠抬頭,看了一眼這座用紅磚和波特蘭石砌成的百年建築。
牆壁上的爬山虎已經枯萎,像乾枯的血管一樣攀附在石縫間。
這裡是西方離岸平衡手的理論發源地,也是無數次決定世界命運的秘密會議的舉辦地。
“老板,”顧盼低聲說道,聲音裡帶著一絲緊張,“剛剛收到的消息,e突然暫停了江鋼一批期鎳的交割,理由是合規性審查。”
林遠麵無表情,隻是微微緊了緊風衣的領口。
“知道了。”
他的聲音平靜,並沒有被這突如其來的壞消息打亂節奏。
他知道,這隻是開胃菜,真正的大餐在裡麵。
他整理了一下袖口,邁步走進了那扇厚重的橡木大門。
宴會廳內並沒有想象中的金碧輝煌,反而顯得有些陳舊。
空氣中彌漫著陳年蜂蠟、舊書紙張的味道。
一張長條形的桃花心木餐桌,占據了房間的中央。
主位上坐著一位老人,愛德華·羅斯柴爾德爵士。
他穿著一套薩維爾街老裁縫純手工縫製的深灰色三件套西裝,領帶結打得一絲不苟。
滿頭的銀發梳理得整整齊齊,每一根都仿佛透著優雅與傲慢。
他的麵前擺著一副銀質刀叉,正在專心致誌地切割盤中那塊半熟的威爾士羊排。
聽到腳步聲,愛德華爵士停下了手中的動作。
他沒有起身,甚至沒有立刻抬頭,而是慢條斯理地用一塊雪白的亞麻餐巾,輕輕擦拭了一下嘴角。
然後,他才緩緩抬起眼皮。那是一雙灰藍色的眼睛,渾濁中透著一種看透世事的冷漠,像極了倫敦冬日的天空。
“林先生,”他的聲音沙啞而低沉,帶著純正的牛津腔,“歡迎來到舊世界。”
在他的左手邊,坐著一位戴著黑框眼鏡的中年女性,她是歐盟委員會氣候行動總司的特彆顧問,伊莎貝拉·馮·克萊斯特。
在他右手邊,是一位身材發福,麵色紅潤的禿頂男人,標準普爾全球評級業務的執行副總裁,大衛·摩爾。
這是一個典型的三位一體組合,資本、權力、評級。
“爵士,”林遠拉開對麵的椅子坐下,姿態不卑不亢,“感謝您的午餐。不過,我不覺得我們是為了討論美食而來的。”
“年輕人總是這麼急躁。”愛德華爵士微微一笑,那笑容並未到達眼底,“在這個房間裡,時間流逝的速度和外麵是不一樣的。我們習慣了用世紀來思考問題,而你們似乎更習慣用季度。”
他揮了揮手,身後的侍者無聲地撤下了餐盤,換上了一份厚達兩百頁的文件,輕輕放在林遠麵前。
文件的封麵上沒有任何ogo,隻有一行黑色的宋體字,顯然是專門為林遠準備的:
《關於啟明聯盟及其供應鏈全生命周期碳足跡與esg合規性審計報告》
林遠的手指在文件邊緣輕輕摩挲了一下。紙張很厚,很冷。
“林先生,”愛德華爵士雙手交叉放在桌上,“你的算力幣構想我研究過了。把電力轉化為算力,再錨定價值。在數學邏輯上,它很美,很閉環。甚至可以說,這是繼布雷頓森林體係之後,最大膽的一次嘗試。”
“但是,”他身體微微前傾,那種溫和的紳士風度瞬間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種令人窒息的壓迫感,“在物理學和倫理學上,它是肮臟的。”
“肮臟?”林遠眉毛一挑,眼神瞬間變得銳利,“爵士,這個詞用得是不是太重了?”
“一點也不重。”旁邊的伊莎貝拉冷冷地插話了。
她打開筆記本電腦,將一組衛星熱成像圖投射到了牆壁的大屏幕上。
那是中國西南山區青川縣的俯瞰圖。
原本翠綠的山穀間,此刻密布著巨大的方形建築群,那是啟明雲的數據中心。而在建築群周圍,幾條河流的熱感應色譜呈現出刺眼的紅色。
“林先生,”伊莎貝拉指著那些紅色的線條,“這是歐洲航天局哥白尼計劃哨兵衛星昨天拍攝的圖像。你的數據中心雖然號稱使用的是清潔水電,但其巨大的冷卻排水量,導致下遊河流的水溫平均升高了2.4攝氏度。”
“你知道這意味著什麼嗎?”她推了推眼鏡,“這意味著當地特有魚類‘裂腹魚’的繁殖率將下降40。這是對生物多樣性的嚴重破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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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遠心中冷笑。抓不到排放的把柄,就開始拿魚說事了?
“還有,”標普的大衛·摩爾接過了話頭,拋出一份財務報表,“我們對你們的供應鏈進行了穿透式審計。你們的合作夥伴江鋼,雖然實施了工業大腦改造,效率提升了,但其煉鋼工藝依然依賴高爐和焦炭。你們的每一顆芯片,都在幫助一家高碳企業通過提高產能來增加絕對排放量。”
“在esg的評價體係裡,”大衛·摩爾敲了敲桌子,“這屬於spe3的間接排放。簡而言之,你在助紂為虐。”
愛德華爵士看著林遠,聲音恢複了那種令人厭惡的優雅:
“林先生,基於全球可持續發展標準委員會的評估,我們不得不做出一個遺憾的決定。”
“第一,將江南之芯及啟明聯盟所有核心成員企業的esg評級,下調至c級。”
“第二,建議歐盟委員會及北美貿易代表辦公室,啟動碳邊境調節機製的特彆審查程序。”
圖窮匕見。
林遠並沒有急著反駁,他的大腦在飛速運轉。特彆審查意味著關稅壁壘。
“審查的結果會是什麼?”林遠看著愛德華,平靜地問道。
“結果已經寫在報告的第186頁了。”愛德華爵士淡淡地說道。
林遠翻開文件,目光落在了那個數字上。
200。
“從下個月起,所有搭載啟明芯片的終端產品,隻要進入歐盟和北美市場,都必須繳納200的懲罰性碳關稅。”
“除非,”愛德華爵士停頓了一下,就像是一個看著獵物落網的獵人,“你們購買我們的碳信用額度來抵消。目前的碳價是,每噸80歐元。”
林遠合上文件,發出一聲沉悶的聲響。他看著眼前這三個衣冠楚楚的西方精英,心中湧起一股難以言喻的荒謬感。
這就是舊世界的底蘊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