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州,江鋼職工醫院。
特護病房裡很安靜,隻有加濕器噴出的白霧在輕輕飄蕩。
孫大炮躺在床上,身上纏滿了繃帶,隻露出一雙眼睛和半張嘴。他醒了有一會兒了,眼神直勾勾地盯著天花板。
林遠坐在旁邊,削好的蘋果已經氧化變黃了,但他沒動。
“林老弟……”孫大炮的聲音很虛,像破風箱在拉扯,“廠裡……怎麼樣了?”
“火沒滅,爐子保住了。”林遠輕聲說,“那五千台小機器很爭氣,頂住了。”
孫大炮的眼角濕了,想抬手擦,卻動彈不得。
“那就好……那就好……”他喘了口氣,“那個大塔……我的那個大寶貝……真廢了?”
“廢了。”林遠實話實說,“塔壁裂了道縫,為了趕時間,那是硬生生給燒壞的。”
孫大炮閉上了眼,兩行淚順著眼角流進紗布裡。那座塔是他看著建起來的,跟了他十幾年,比親兒子還親。
“不怪你。”孫大炮喃喃道,“舊的不去,新的不來。隻要爐子還在,江鋼就有命在。”
“但是……”林遠頓了頓,語氣變得沉重,“大炮,咱們有麻煩了。”
“啥麻煩?”
“省裡派來的調查組,不肯走。”
“他們說,我在足球場上搞的那攤子事,沒有經過審批,電線亂拉,管道亂接,是重大的安全隱患。”
“他們給了最後通牒,七天。”
“七天之內,必須把那五千台機器全部拆除。否則,就要強行斷電,還要抓人。”
孫大炮猛地睜開眼,眼神裡透出一股怒火,但這怒火瞬間又變成了無奈。
他懂規矩。
救火的時候可以不講規矩,但火滅了,規矩就回來了。那五千台機器擺在那兒,就像個定時炸彈,誰看了都害怕。萬一漏電起火,誰也擔不起這個責。
“七天……”孫大炮苦笑,“七天哪夠建新塔啊?這是要逼死我們啊。”
“所以,我得想辦法。”林遠站起身,幫孫大炮掖了掖被角,“你安心養傷。塔的事,我來造。氣的事,我來供。”
“你怎麼造?”孫大炮盯著他,“那是德國人的技術,咱們造不出來。”
“造不出來也得造。”林遠眼神堅定,“咱們連芯片都造出來了,還能被個打氣筒憋死?”
江鋼集團,臨時會議室
氣氛比醫院還冷。
長桌一頭坐著調查組的組長,一位麵容嚴肅的中年乾部。另一頭是林遠和江鋼的幾個副總。
“林遠同誌,”組長敲著桌子,“我理解你們是救急。但是,法不容情。”
“你們在足球場上搞的那一套,我們也找專家看了。電線像蜘蛛網一樣,氧氣管子滿地爬。一旦有個火星,那就是連環爆炸!到時候,整個廠區都得飛上天!”
“我們不能拿幾萬職工的生命開玩笑。七天,是底線。七天後,必須拆除。”
組長說完,夾著包走了。
會議室裡一片死寂。
“七天……”老趙總工手都在抖,“七天後拆了那些小機器,高爐還是得停。到時候還是死路一條。”
“除非……”
所有人都看向林遠。
“除非我們能在七天內,搞定一套正規的大型製氧設備。”
“買現成的?”有人提議,“去買德國林德的,或者法國液化空氣的?”
漢斯坐在角落裡,搖了搖頭。
“我問過了。”漢斯一臉無奈,“德國總部回複,因為現在的國際局勢大家都懂,美國在背後搞鬼,大型空分設備被列入了受限名單。”
“就算肯賣,排期也排到了三年後。”
三年,江鋼早就涼透了。
“買不到,就自己造。”林遠拍板。
“可是林董,”老趙總工苦著臉,“造那個大塔,也就是那個大鐵罐子,我們江鋼自己能焊,沒問題。但是……”
“但是什麼?但是,那個塔要想工作,得有一個心臟。”
老趙比劃了一個巨大的手勢。
“大型離心壓縮機。簡單說,就是一個超級大的打氣筒。它要把空氣壓縮到很高的壓力,才能把空氣凍成水。”
“這個打氣筒,得有幾萬千瓦的功率,轉速得快,還得穩。裡麵的葉片,轉起來比子彈還快。稍微有一點不平衡,瞬間就會炸得粉碎。”
“這東西,全球隻有德國西門子和美國通用電氣ge能造好的。”
“咱們國產的呢?”林遠問,“沈陽、西安那邊不是有大廠嗎?”
“有是有。”老趙歎氣,“但是,咱們的機器……怎麼說呢,有點嬌氣。效率低一點咱就不說了,多費點電也能忍。關鍵是愛壞,震動大,噪音大。運行個把月,就得停下來修。一修就是半個月。”
“煉鋼爐是不能停的,一停就凍。咱們不敢用啊。”
這就是中國重工業的痛。
能造殼子,造不了心。
核心的動力設備,依然被卡著脖子。
林遠沉默了。
他以為搞定了精密的芯片,這種傻大黑粗的機器應該不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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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想到,越是這種大塊頭,越考驗基礎功底。材料、加工精度、力學設計,缺一不可。
“那就去看看。”
林遠站起身。
“既然買不到,咱們就去把國產的心臟給治好。”
“去哪?”顧盼問。
“東北。”
“去沈陽。那是共和國的長子,是咱們重工業的根。”
“我就不信,那麼大的廠子,連個打氣筒都造不好。”
沈陽,鐵西區
這裡曾經是全中國最繁忙的地方,煙囪林立,機器轟鳴。
現在,雖然整潔了許多,但依然透著一股硬朗的金屬味。
林遠帶著漢斯和王海冰,站在了沈陽鼓風機集團沈鼓的大門口。
這是國內做壓縮機的龍頭老大。
迎接他們的,是沈鼓的總工程師,劉大錘。
人如其名,五十多歲,身材魁梧,說話嗓門大,手裡全是老繭。
“林董!久仰大名啊!”劉大錘握著林遠的手,勁兒很大,“聽說你們把芯片都搞出來了?牛!真牛!”
“劉總工,這次來是有事相求。”林遠沒客套,“江鋼急需一台十萬等級的空分壓縮機。七天內要貨。”
“七天?”劉大錘瞪大了眼,“林董,您開玩笑呢?這種大機器,光組裝這就得一個月!還得調試!”
“我知道難。”林遠說,“但我聽說,你們倉庫裡有一台半成品?是以前給彆人定做,後來對方違約沒要的?”
劉大錘愣了一下,臉色變得有點尷尬。
“有是有……但是……”
“但是什麼?”
“那台機器,是個瘸子。”
劉大錘歎了口氣,帶著林遠往車間裡走。
在一個巨大的廠房角落裡,林遠看到了那個龐然大物。
像一座小房子一樣大的銀色機器,靜靜地躺在防塵布下。
“這台機器,是我們三年前為了對標西門子搞的爭氣機。”劉大錘拍了拍機器外殼,“設計指標全是世界一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