延安府衙的晨霧尚未散儘,趙烈已端坐於書房之內。案頭筆墨早已備好,宣紙上還凝著些許露水的潮氣,他望著窗外漸次喧鬨的街巷,想起半月來延安府的安穩景象,指尖蘸墨的動作頓了頓,終究落筆成文,致陝西巡撫孫傳庭。
“伯雅兄台鑒:
陝西亂定,延安初安,此非弟一人之功,實賴兄居中統籌,調度糧草,安撫州縣,方得軍民相安之局。弟本欲與兄麵晤,共商地方長治之策,細論軍政交接諸事,然朝廷急詔催返,軍務在身,不敢稍作遷延。昨日整軍,今日便要啟程,未及登門辭行,唯有修書致歉,萬望兄海涵。
延安府馬守應、李自成二人,雖曾為朝廷之敵,然其心可察,其功可嘉。馬守應被逼起義,卻能嚴守軍紀,禁絕劫掠,治下百姓安居樂業,商旅不絕,此等治民之才,實屬難得;李自成真心悔改,冒死勸降,願戴罪立功,其情可憫。二人新歸朝廷,根基未穩,延安衛初建,軍政諸事繁雜,糧草調度、兵甲補充、吏治銜接,皆需妥帖處置。弟已奏請陛下,授馬守應為延安府總兵,統轄延安衛四千將士,李自成協理軍務,專司練兵之事。
兄久鎮陝西,深得民心,理政經驗老道,望兄念及西北邊境安危,多加照拂二人。馬守應長於治民而稍欠朝堂規矩,李自成勇猛有餘而需戒驕戒躁,遇有疑難,兄可多加提點;地方軍政交接若有阻滯,兄可居中協調,助其穩固局麵。延安乃西北門戶,延安衛若能整飭得當,便是大明西陲的堅實屏障,此不僅是二人之幸,更是陝西百姓之幸,朝廷之幸。
陝西曆經戰亂,田園荒蕪,流民未歸,民生凋敝。兄素有賢名,輕徭薄賦、興修水利之策,弟早有耳聞。望兄能繼續推行善政,招撫流民,鼓勵農耕,恢複商路,使陝西早日重現生機。弟在京若有機會,必為陝西百姓、為兄直言進諫,懇請朝廷多加體恤。
紙短情長,言不儘意。他日功成,弟願與兄把酒臨風,共論國事,再謝兄今日之助。順祝兄身體康泰,諸事順遂。
弟趙烈頓首即日”
寫罷,趙烈通讀一遍,確認無誤後,蓋上自己的太子太保印信,喚來親衛統領:“速將此信送往西安府,務必親手交予孫巡撫,若孫巡撫有回言,即刻帶回。”
“是,侯爺!”親衛接過書信,揣入懷中,翻身上馬,疾馳而去。
西安府巡撫衙內,孫傳庭正伏案處理陝西各州府的賑災文書,案頭堆積的卷宗幾乎遮住了他的身影。連日來,他一邊調度糧草支援延安,一邊安撫關中流民,早已心力交瘁。忽聞親衛來報,延安府趙烈派人送書至,他連忙放下朱筆,親自起身迎接。
展開書信,趙烈遒勁的字跡映入眼簾,孫傳庭逐字逐句細讀,眉頭時而舒展,時而微蹙。讀到趙烈提及“陝西亂定,延安初安,此非弟一人之功”,他嘴角露出一絲欣慰的笑意——趙烈雖戰功赫赫,卻不居功自傲,這份胸襟實屬難得。當看到趙烈托付馬守應、李自成二人,懇請他多加照拂時,孫傳庭放下書信,指尖輕輕敲擊案麵,眼中閃過沉吟之色。
他深知馬守應、李自成曾是朝廷叛賊,雖有悔改之功,但根基未穩,延安衛初建,確實需要有人從中斡旋。“趙烈這小子,倒是會給我出難題。”孫傳庭低聲自語,語氣中卻無半分怨懟,反倒帶著幾分讚賞。他久在陝西為官,自然清楚延安的重要性,也明白趙烈舉薦二人的深意——馬守應善治民,李自成勇善戰,若能為朝廷所用,實乃西北之幸。
再讀到趙烈提及推行輕徭薄賦、興修水利,為陝西百姓直言進諫時,孫傳庭心中暖意湧動。他抬頭望向窗外西安府的街巷,想起戰亂後百姓流離失所的慘狀,心中暗下決心:“趙烈放心,陝西之事,有我在。”當即提筆寫下回言,言明會照拂馬守應、李自成,全力推行善政,安撫流民,隨後喚來親衛,囑咐道:“將此信快馬送與趙侯爺,告知他延安諸事有我,不必掛心,一路保重。”
辰時三刻,延安府城外,漠北軍主力已然集結完畢。七千重甲騎兵列陣如黑色鐵牆,甲胄在晨光下泛著冷光;五千輕甲騎兵身姿矯健,腰間短刀與手中長槍相映;另有一千名將士,三百重甲、七百輕甲,正押解著羅立、賀一龍、周虎、吳三等人,這些昔日的叛賊如今枷鎖加身,麵色灰敗,被圍在陣中,動彈不得。
人群中,秦峰一身輕甲,腰佩繡春刀,正肅立在趙虎身側。陝西事了,便下令讓他跟隨趙虎,一同押解叛賊前往京城。
“秦峰,此番押解任務重大,羅汝才等人皆是悍匪,沿途務必謹慎,不可有半分閃失。”趙虎拍了拍他的肩膀,語氣凝重。
秦峰拱手應道:“趙將軍放心,末將定當竭儘全力,護送叛賊安全抵達京城,絕不辜負侯爺與將軍的信任。”
趙烈翻身上馬,與城樓上的馬守應、李自成遙遙相望,抬手示意。馬守應與李自成亦拱手還禮,眼中滿是不舍與敬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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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發!”趙烈一聲令下,大軍浩浩蕩蕩地踏上了返回京城的路途。張二牛、張虎、趙虎、王勇四位將軍緊隨其後,秦峰護在趙虎身側,與押解叛賊的隊伍一同前行。旌旗飄揚,馬蹄聲震徹大地,引得沿途百姓紛紛駐足觀望,揮手道彆。
一路曉行夜宿,大軍沿官道向東疾馳,經洛南、靈寶,踏入河南境內。這日午後,大軍行至陝州以西三十裡的張茅鎮,前方探馬忽然疾馳而來,臉上滿是急切之色,口中高聲喊道:“侯爺!緊急軍情!保定營總兵張彪派人送來求助信,還有河南總督盧大人的手劄!”
趙烈心中一沉,連忙勒住馬韁,大軍隨即停下腳步。探馬翻身下馬,單膝跪地,雙手遞上兩封書信,一封封漆嚴密,另一封則是素箋,字跡遒勁有力。
“呈上來!”趙烈接過書信,先拆開了張彪的求助信。信中字跡潦草,墨漬斑駁,顯然是倉促寫就,字裡行間滿是焦灼:
“趙侯爺台鑒:
末將張彪,奉朝廷之命,率保定營三千將士,協同河南總督盧大人麾下一萬餘明軍,清剿李自成殘部劉宗敏、田見秀。不料劉宗敏悍然拒降,聚集四萬農民軍,占據函穀關及周邊山寨,負隅頑抗。
劉宗敏這廝,性情凶悍,所部將士多為亡命之徒,作戰悍不畏死,且熟悉地形,時常設伏偷襲。末將與盧大人所部連日進攻,卻屢屢受挫,函穀關下屍橫遍野,我軍傷亡慘重,已有三千餘將士殞命,傷者不計其數。如今劉宗敏氣焰囂張,揚言要突破函穀關,劫掠洛陽、開封,河南百姓危在旦夕!
田見秀率三萬農民軍占據陝州城,其行事卻與劉宗敏截然不同。他進城後,即刻下令嚴禁劫掠,開倉放糧,安撫百姓,整頓吏治,減免賦稅,甚至組織百姓修繕房屋、開墾荒地,如今陝州城竟呈現出安居樂業之象,與馬守應將軍治理下的延安府頗為相似。末將與盧大人曾三次派人前往招降,田見秀雖未明確應允,卻也未曾出兵協助劉宗敏,隻是緊閉城門,固守陝州,無意擴張。
末將所部保定營僅剩兩千餘人,盧大人麾下明軍亦隻剩七千餘眾,合計不足萬人,麵對劉宗敏四萬大軍,已然捉襟見肘。函穀關防線數次險些被突破,若再無援軍,恐難支撐。聽聞侯爺率軍返京,途經河南,懇請侯爺念及河南百姓安危,火速派兵支援!末將願聽侯爺調遣,赴湯蹈火,在所不辭!
保定營總兵張彪泣拜”
趙烈看完,眉頭緊鎖,又拆開了盧象升的手劄。盧象升的字跡沉穩有力,條理清晰,詳細說明了戰局:
“趙侯爺鈞鑒:
河南境內,劉宗敏作亂,田見秀割據陝州,局勢危急。劉宗敏聚眾四萬,盤踞函穀關,其部雖多為烏合之眾,卻悍勇異常,且占據險要,我軍數次強攻未果,傷亡慘重。田見秀雖未作亂,然手握三萬大軍,態度不明,若其倒向劉宗敏,局勢將雪上加霜;若能招降,便是剪除劉宗敏羽翼的關鍵。
本督麾下將士,多為河南本地守軍,戰鬥力有限,保定營雖精銳,然兵力過少,實難與劉宗敏抗衡。侯爺乃國之柱石,漠北軍乃天下精銳,若能馳援,必能扭轉戰局。望侯爺以大局為重,暫緩返京,出兵函穀關,剿滅劉宗敏,安撫田見秀,救河南百姓於水火之中。
另,聞侯爺平定陝西,招降馬守應、李自成,實乃大功一件。田見秀之事,或可借鑒延安之法,若侯爺有招降之策,本督願全力配合。
河南總督盧象升頓首”
“盧象升?”趙烈心中猛地一動,臉上露出了驚訝的神色。他深知,曆史上的盧象升乃是宣大總督,驍勇善戰,治軍嚴明,人稱“盧閻王”,可惜後來戰死沙場,壯誌未酬。如今,因自己的到來,曆史軌跡已然改變,盧象升竟成了河南總督,這讓他心中感慨萬千。
“侯爺,盧總督可是那位‘盧閻王’?”張二牛湊上前來,臉上也滿是敬佩,“末將早有耳聞,盧總督練兵極嚴,作戰勇猛,當年在宣大抵禦韃子時,屢立戰功,韃子聞其名便望風而逃!”
趙烈點了點頭,眼中閃過一絲讚賞:“正是此人。盧象升不僅能征善戰,治民亦有良方,如今河南遭此大亂,他能穩住局麵,未曾讓戰火蔓延,已然不易。這般文武雙全的人才,實屬難得。”
張虎道:“侯爺,張彪總兵說得明白,劉宗敏四萬大軍,他們不足萬人,確實難以抵擋。函穀關乃河南要衝,若被劉宗敏突破,洛陽、開封等地便無險可守,河南百姓又將陷入水深火熱之中!”
王勇附和道:“田見秀之事倒是蹊蹺,與馬守應如出一轍,都是占據城池卻不作亂,反而安撫百姓。或許他也隻是被逼無奈,若能招降,倒是能剪除劉宗敏的羽翼,減輕我軍壓力。”
趙烈沉吟片刻,目光掃過眾人,語氣堅定:“河南乃中原腹地,牽一發而動全身,絕不能讓劉宗敏在此作亂。傳我命令:大軍即刻改變行程,馳援函穀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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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頓了頓,開始部署:“張二牛,你率七千重甲騎兵為先鋒,全速前進,務必在兩日內抵達函穀關,支援盧總督與張彪總兵,穩住防線,不得讓劉宗敏突破關口!重甲騎兵衝擊力強,可直接衝擊劉宗敏的中軍大營,打亂其部署!”
“末將遵命!”張二牛拱手領命,眼中閃過一絲興奮。
“張虎,你率五千輕甲騎兵,緊隨其後,負責側翼警戒。劉宗敏熟悉地形,恐會派兵偷襲,輕甲騎兵機動性強,可隨時馳援各處,務必保護好重甲騎兵的側翼安全!”
“末將明白!”張虎應聲答道。
“趙虎,”趙烈看向負責押解叛賊的將領,“你率領三百重甲、七百輕甲將士,連同秦峰一同押解羅立、賀一龍等人前往京城,麵呈陛下,聽候發落。沿途務必謹慎行事,與各州府守軍聯絡,請求支援,確保叛賊安全抵達,不得有任何閃失。抵達京城後,向陛下奏明情況,說明我等暫緩返京,馳援河南之事。”
趙虎與秦峰一同拱手領命,秦峰沉聲道:“侯爺放心,末將定與趙將軍同心協力,護得叛賊周全,不辱使命。”
趙虎仍有些擔憂:“侯爺,僅一千將士押解這麼多叛賊,恐兵力不足,若途中遭遇劫獄,該如何是好?”
趙烈道:“羅立等人已是階下囚,銳氣儘失,且沿途各州府皆有明軍駐守,你隻需每日與地方守軍通報行程,請求他們派兵護送一段,便可萬無一失。若遇緊急情況,可點燃信號彈,附近明軍必會馳援。”
“末將遵命!”趙虎與秦峰齊聲應道。
“王勇,你隨我居中調度,協調各部作戰,同時派人前往陝州城,打探田見秀的虛實,試探其歸降之意。”趙烈最後下令。
“末將遵命!”
安排妥當後,趙烈讓人給盧象升與張彪各寫了一封回信,告知他們援軍即刻啟程,兩日內便到,讓他們務必堅守函穀關,拖住劉宗敏,切勿輕易冒進。
隨後,趙虎與秦峰率領一千將士,押解著羅立等人,繼續向京城方向前進。秦峰親自提著鎖鏈,走在叛賊隊伍側後方,目光銳利如鷹,警惕地掃視著四周,不給任何異動留機會。而趙烈則率領七千重甲騎兵、五千輕甲騎兵,調轉馬頭,朝著函穀關方向疾馳而去。馬蹄聲聲,踏破了午後的寧靜,大軍如一道黑色的洪流,卷起漫天塵土,直奔戰場。
與此同時,函穀關下,戰火正酣。
函穀關地勢險要,兩側高山聳立,中間一條狹窄通道,易守難攻。劉宗敏的四萬農民軍占據了關口及兩側山頭,豎起了密密麻麻的旗幟,滾石檑木堆積如山,弓箭手埋伏在山石之後,嚴陣以待。
關下,盧象升身著鎧甲,手持長槍,立於陣前。他麵容剛毅,眼神銳利,雖連日作戰疲憊,卻依舊身姿挺拔。身旁的張彪,戰袍上已滿是血跡,左臂纏著繃帶,臉色蒼白,顯然已是力戰多日。
“盧大人,劉宗敏又在叫陣了!”一名副將快步上前,語氣急切,“他們罵得太難聽了,將士們都快忍不住了!”
盧象升眉頭一皺,望向關口。隻見劉宗敏身披虎皮披風,手持一把鬼頭刀,站在關牆上,高聲喊道:“盧象升、張彪!你們這兩個縮頭烏龜,有本事就出關一戰!再躲在裡麵,老子就率軍衝進去,把你們剁成肉醬,把河南的百姓都抓來當奴隸!”
農民軍們跟著起哄,辱罵聲、叫囂聲此起彼伏。明軍將士們個個怒目圓睜,緊握武器,恨不得立刻衝上去與其拚命。
“穩住!”盧象升高聲喝止,“劉宗敏意在激怒我等,我等若貿然出關,必中其埋伏!”
張彪咬牙切齒道:“盧大人,再這樣下去,將士們的士氣就快沒了!我們已經堅守三日了,傷亡越來越多,糧草也快接濟不上了,趙侯爺的援軍到底什麼時候到?”
盧象升看向遠方,眼中閃過一絲憂慮:“趙侯爺率軍返京,路途遙遠,想必也在日夜兼程。我們再堅持一日,隻要能守住函穀關,援軍一到,便是劉宗敏的死期!”
他頓了頓,高聲對將士們道:“諸位將士!函穀關後,便是我們的家園,我們的父母妻兒!若關破,他們將慘遭屠戮!今日,我等唯有死戰,守住關口,才能保住河南百姓,保住我們的家園!弟兄們,有沒有信心?”
“有!”明軍將士們齊聲高喊,聲音雖有些疲憊,卻依舊堅定。
就在這時,關口上的劉宗敏忽然揮了揮手,農民軍們停止了辱罵,隨即,一陣密集的箭矢如雨點般射向明軍陣中。
“舉盾!”盧象升大喊一聲,明軍將士們立刻舉起盾牌,“叮叮當當”的聲音不絕於耳,箭矢打在盾牌上,紛紛落地。
但仍有部分箭矢穿過盾牌的縫隙,射中了前排的將士。一名年輕的士兵慘叫一聲,倒在地上,胸口插著一支箭矢,鮮血汩汩流出。他的同鄉想要上前救援,卻被盧象升攔住:“不可!這是劉宗敏的誘敵之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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劉宗敏在關牆上看到這一幕,哈哈大笑:“盧象升,你連自己的弟兄都救不了,還當什麼總督!我看你還是早點投降,老子饒你一條狗命!”
盧象升臉色鐵青,卻依舊保持著冷靜。他知道,劉宗敏的農民軍雖多,但大多是烏合之眾,缺乏訓練,隻要守住關口,等援軍一到,便能一舉破敵。可問題是,將士們的傷亡越來越大,糧草也即將耗儘,若再等不到援軍,恐怕真的撐不下去了。
“大人,糧草隻夠一日了!”軍需官快步跑來,臉色焦急,“傷員越來越多,藥品也快用完了,很多弟兄都是帶傷作戰!”
盧象升心中一沉,他轉頭看向張彪:“張將軍,你麾下的保定營還有多少戰力?”
張彪道:“隻剩一千五百餘人了,且半數帶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