哥打拉賈的正午,熱帶陽光如熔化的金液傾瀉而下,將紅砂岩築成的蘇丹宮殿烤得發燙。宮殿外的廣場上,香料商人與駝隊往來穿梭,椰油與豆蔻的濃鬱氣息混著濕熱的海風,彌漫在縱橫交錯的街巷間。尖頂清真寺的宣禮塔刺破蒼穹,金色穹頂在陽光下折射出耀眼的光芒,與宮殿牆角攀爬的九重葛相映,既顯肅穆又藏生機,儘顯這座南洋古國的獨特韻味。
宮殿深處的議事殿內,燭火搖曳,驅散了外界的燥熱,卻驅不散亞齊蘇丹伊斯坎達爾·穆達心中的焦躁。他年屆四十,身形魁梧如南洋柚木,深褐色的皮膚在燭光下泛著健康的光澤,頭戴鑲嵌著鴿蛋大小藍寶石的金冠,冠沿垂下的珍珠流蘇隨著他的步伐輕輕晃動。一身墨色織金錦袍上,用金線繡著繁複的蔓草花紋,腰間懸掛的波斯彎刀更為醒目——刀鞘由象牙雕刻而成,鑲嵌的七顆紅寶石在燭光下流轉著妖異的紅光,每走一步,寶石碰撞便發出細碎清脆的聲響,像是在為他的煩躁伴奏。
“蘇丹陛下,占城國的使團已在殿外等候三刻了。”首席大臣阿裡·拉希德躬身稟報,聲音蒼老卻沉穩。他年逾花甲,須發皆白如霜,眼角的皺紋深如溝壑,卻依舊腰板挺直,一雙眼睛銳利如鷹隼,那是多年輔佐蘇丹沉澱下的智慧與威嚴。作為伊斯坎達爾·穆達最倚重的智囊,他總能在關鍵時刻給出最精準的判斷。
伊斯坎達爾·穆達猛地停下踱步,轉身看向阿裡·拉希德,厚重的嘴唇緊緊抿著,眉頭擰成一個深深的川字。他抬手撫過彎刀上的紅寶石,語氣中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阿裡,你跟隨我二十年,見識過無數風浪。可大明……大明的實力實在太過恐怖。巽他海峽一戰,荷蘭人的五十艘戰艦啊,號稱西洋最強水師,結果呢?被大明水師打得全軍覆沒,連巴達維亞都差點被攻破。我們亞齊的軍隊,僅憑弓箭彎刀,真能敵得過大明的鋼槍鐵炮?”
他的目光中滿是掙紮,既有對大明的畏懼,又有對現狀的不甘。大明占據馬六甲後,迅速收服柔佛,勢力如燎原之火般蔓延,亞齊早已被步步緊逼。坐以待斃,遲早會被大明斃,遲早會被大明吞並;主動出擊,又怕雞蛋碰石頭,落得個國破家亡的下場。
阿裡·拉希德微微躬身,向前半步,壓低聲音沉聲道:“陛下,正因為大明勢強,我們才沒有退路!大明的野心昭然若揭,馬六甲、柔佛之後,蘇門答臘島必然是他們的下一個目標。他們修鐵路、建港口、囤糧草,哪一項不是為了長期占領南洋?與其坐以待斃,不如聯合占城國,趁大明軍隊休整之際,偷襲檳榔嶼補給站。”
他頓了頓,眼神愈發堅定:“檳榔嶼是大明在南洋的命脈,囤積著他們所有的糧草、彈藥與藥品。隻要切斷這條命脈,大明在南洋的軍隊便會成為無水之魚、無米之炊,不出三月便會不戰自潰。到時候,我們不僅能保住亞齊,還能聯合其他南洋國家,將大明趕出這片土地,陛下您便能成為南洋諸國的共主!”
伊斯坎達爾·穆達沉默了,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寶石。阿裡的話句句戳中他的心思,成為南洋霸主的誘惑如磁石般吸引著他。他沉吟片刻,眼中的猶豫漸漸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絲決絕:“好!傳我命令,宣占城國使團進殿!”
殿門緩緩推開,一股帶著椰香的熱風湧入,隨之而來的是占城國使團沉穩的腳步聲。主將巴魯克走在最前方,他身材高大魁梧,比尋常南洋男子高出一個頭,肩寬背厚,如同一座移動的鐵塔。臉上那道從額頭蜿蜒至下巴的刀疤格外猙獰,那是十年前與安南軍隊激戰留下的印記,刀疤處的皮膚泛著暗紅色,更添了幾分肅殺之氣。他身著黑色犀牛皮甲,甲片上布滿了刀劍劃痕,腰間彆著一柄青銅短劍,劍柄上纏繞著浸過血的麻繩,手中緊握的象牙長矛更是寒光凜冽,每一步都踏得地麵微微震動。
身後跟著的兩名副將與四名隨從也個個不凡,皆是身材健壯、眼神凶狠之輩,身上的皮甲沾滿了風塵,顯然是長途跋涉而來,卻依舊站姿挺拔,氣息沉穩,透著久經沙場的悍勇。
“占城國主將巴魯克,參見亞齊蘇丹陛下!”巴魯克微微躬身行禮,動作不算十分恭敬,卻也不失禮數。他的聲音洪亮如鐘,帶著一股壓抑不住的爆發力,仿佛一座即將噴發的火山。
伊斯坎達爾·穆達抬手示意:“巴魯克將軍免禮,請坐。貴國國王此次派遣將軍前來,想必是為了大明之事吧?”他刻意放緩語氣,想要試探對方的底線。
巴魯克謝座後,毫不拖泥帶水,直截了當地說道:“蘇丹陛下英明!明人占據馬六甲,收服柔佛,其擴張之勢如洪水猛獸,已嚴重威脅到南洋諸國的生存。我家國王認為,亞齊與占城唇齒相依,唇亡則齒寒,若不聯合起來共同抵禦明人,遲早會被他們逐個吞並。此次末將前來,便是要與陛下商議結盟之事,共討明人,還南洋一片安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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伊斯坎達爾·穆達心中暗喜,表麵卻依舊不動聲色,故作深沉地問道:“巴魯克將軍所言極是,隻是不知貴國打算如何聯合?明人的武器先進,戰力強悍,可不是輕易能對付的。”
巴魯克猛地站起身,大步走到議事殿中央懸掛的地圖前,手中的象牙長矛重重地指向檳榔嶼的位置,力道之大,差點將地圖戳破:“蘇丹陛下請看!明人在檳榔嶼的守軍僅有五千人,且多為後勤雜役,缺乏實戰經驗。我國願出兵三萬精銳步兵,貴國隻需出兵兩萬,組成五萬聯軍,趁明人軍隊休整、水師主力駐守馬六甲、陸軍分散各地之際,連夜偷襲檳榔嶼!”
他的眼神銳利如刃,語氣充滿自信:“末將已打探清楚,檳榔嶼地形複雜,明人的火炮難以發揮全部威力。我國士兵擅長山地作戰與夜間突襲,隻要我們趁夜摸進補給站,避開明人的火炮陣地,與他們展開近身廝殺,明人的先進武器便如同廢鐵!到時候,我們先用火箭與火油點燃他們的帳篷與倉庫,製造混亂,再趁亂發起衝鋒,定能一舉拿下檳榔嶼!”
伊斯坎達爾·穆達眉頭微蹙,臉上露出憂慮之色:“巴魯克將軍,巽他海峽一戰,我可是聽說了。大明的火器能連續發射,殺傷力極強,荷蘭人的戰艦都抵擋不住,我們的士兵僅憑血肉之軀,能扛得住嗎?”
巴魯克冷笑一聲,眼中閃過一絲不屑:“蘇丹陛下太過謹慎了!明人在巽他海峽大戰後,必然疲憊不堪,士氣低落,正是我們偷襲的絕佳時機。而且,近身廝殺之時,他們的火器再先進,也不及我們的彎刀長矛靈活。末將麾下的士兵,個個都是以一當十的勇士,常年在叢林中狩獵作戰,近身格鬥的本事,放眼南洋無人能及!”
他頓了頓,繼續說道:“更何況,末將已準備了大量的火油與火箭,隻要點燃明人的營地,混亂之中,他們根本無法組織有效抵抗。到時候,我們不僅能拿下檳榔嶼,還能繳獲大量的糧草、彈藥,補充我軍的消耗。切斷明人的補給線後,他們在南洋的軍隊便會陷入困境,我們再聯合其他南洋國家,定能將明人趕出南洋!”
阿裡·拉希德在一旁適時附和道:“陛下,巴魯克將軍所言有理。明人雖強,但也並非無懈可擊。隻要我們計劃周密,行動迅速,定能偷襲成功。拿下檳榔嶼,便如同斬斷了明人的命脈,對我們後續抵禦明人至關重要啊!”
伊斯坎達爾·穆達沉吟片刻,心中的最後一絲猶豫也煙消雲散。他猛地一拍桌案,站起身來,金冠上的珍珠流蘇劇烈晃動:“好!巴魯克將軍,本蘇丹同意與貴國結盟!我國將出兵兩萬,由本蘇丹親自率領,與貴國聯軍一同偷襲檳榔嶼,讓明人知道我們南洋諸國的厲害!”
巴魯克臉上露出欣慰的笑容,眼中閃過一絲狂喜:“蘇丹陛下英明!有陛下親自督戰,聯軍定能士氣大振,一舉攻克檳榔嶼!末將這就派人回去稟報我國國王,約定出兵時間與集結地點!”
“十日之後,”伊斯坎達爾·穆達沉聲道,“我國軍隊將在檳榔嶼西北的叢林中集結,那裡樹木參天,瘴氣彌漫,十分隱蔽,不易被明人察覺。貴國軍隊屆時前來會合,我們再共商具體作戰計劃。”
“謹遵蘇丹陛下之命!”巴魯克躬身行禮,隨即話鋒一轉,“隻是,聯軍的指揮權該如何分配?還望陛下明示,以免戰時出現混亂。”
伊斯坎達爾·穆達微微一笑,早已想好對策:“巴魯克將軍久經沙場,作戰經驗豐富,聯軍的前軍便由將軍統領,負責正麵進攻,如一把鋒利的尖刀,直插敵人心臟;本蘇丹率領我國軍隊為中軍,負責策應,為將軍提供有力支援;貴國副將率領一部兵力為後軍,負責殿後與警戒,防止明人援軍突襲。如此安排,將軍覺得如何?”
巴魯克心中暗忖,這樣的分配還算公允,前軍雖衝在最前麵,但也最容易立下戰功,而且有中軍策應,風險也相對較小。他當即躬身道:“蘇丹陛下安排得當,末將無異議!定當不負陛下所托,率領前軍奮勇殺敵,為聯軍打開勝利之門!”
隨後,雙方簽訂了結盟協議,白紙黑字,加蓋了亞齊蘇丹的金印與占城國的國璽。協議簽訂完畢後,巴魯克不敢耽擱,當即率領使團匆匆離去,返回占城國調兵遣將。
看著巴魯克離去的背影,阿裡·拉希德憂心忡忡地說道:“陛下,占城國向來言而無信,反複無常。我們與他們結盟,會不會引狼入室,待擊敗明人後,他們反過來攻打我們?”
伊斯坎達爾·穆達冷笑一聲,眼神中閃過一絲狡黠:“阿裡,你以為本蘇丹真的信任他們嗎?占城國國力衰弱,多年來被安南壓製,此次主動結盟,不過是想借我們的力量抵禦明人,同時趁機掠奪財物罷了。”
他走到地圖前,手指劃過蘇門答臘島與占城國的疆域:“待拿下檳榔嶼後,本蘇丹自有辦法對付他們。明人被趕走後,南洋的霸主之位,終將屬於我們亞齊!到時候,占城國若識相,便讓他們臣服於我們,年年納貢;若不識相,本蘇丹便揮師南下,將占城國也納入亞齊的版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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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裡·拉希德眼中閃過一絲讚許:“陛下深謀遠慮,老臣不及。”
“傳我命令!”伊斯坎達爾·穆達語氣堅定,“即刻召集全國軍隊,挑選兩萬精銳,配備最好的武器與鎧甲,三日後在城外軍營集結,進行戰前訓練!另外,讓後勤部門加緊籌備糧草、彈藥與藥品,務必在十日之內準備完畢,不得有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