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竹策顯字”引發的恐慌,如同瘟疫般在王緒大營中肆虐了一整日,直至夜幕降臨,也未能平息,反而在死寂的黑暗中發酵得更加濃鬱。巡夜士兵的火把比往常多了近一倍,跳動的火光卻隻能照亮方寸之地,反而將更廣闊的黑暗襯托得愈發深不可測。腳步聲、甲葉碰撞聲、以及壓抑的咳嗽聲,在寂靜的夜裡顯得格外清晰,也格外令人神經緊繃。
王緒的中軍大帳內,燈火通明,卻氣氛壓抑得令人窒息。王緒如同一頭困獸,焦躁地來回踱步,臉色在燭光下顯得陰晴不定,布滿血絲的眼睛裡閃爍著猜疑和暴戾的光芒。腳下,是幾片被他踩裂的“天書”竹策碎片。
“查!再給本帥去查!”他猛地停下,對著垂手站在帳下的劉隊正等人低吼道,聲音沙啞而扭曲,“營中必然有內鬼!與王氏兄弟裡應外合,裝神弄鬼!給本帥一個個營帳地搜!寧可錯殺,絕不放過!”
劉隊正麵露難色:“大將軍,白日裡已經抓了幾人,嚴刑拷打,並未問出什麼……若是夜間再大肆搜捕,隻怕……隻怕會更加人心惶惶,若激起兵變……”
“兵變?”王緒像是被踩到了尾巴的貓,尖聲打斷他,“他們敢!本帥才是主帥!誰敢作亂?我看就是你等辦事不力,心存懈怠!”他懷疑的目光掃過帳內每一個將領,仿佛每個人臉上都寫著“背叛”二字。
這種毫無根據的猜忌,讓帳內幾位本就對王緒不滿的將領心中更加冰寒,紛紛低下頭,掩飾著眼中的不滿與恐懼。
“滾!都給我滾出去!加強戒備!若有異常,立刻來報!”王緒煩躁地揮揮手。
眾將領如蒙大赦,紛紛退出帳外。劉隊正落在最後,猶豫了一下,還是湊近一步,壓低聲音道:“大將軍,近日流言紛紛,皆對大將軍不利……尤其是與王刺史兄弟相關的……是否……是否要有所防範?”他暗示著王潮和王審知可能有所圖謀。
王緒瞳孔一縮,猛地盯著劉隊正:“你也覺得是他們搞的鬼?”
“末將不敢妄斷,隻是……防人之心不可無啊!”劉隊正小心翼翼地說道。
王緒沉默了,臉上肌肉抽搐了幾下。他並非毫無察覺,隻是潛意識裡不願相信,或者說,不願麵對王氏兄弟可能已經尾大不掉的現實。此刻被劉隊正點破,一股混雜著恐懼和暴怒的情緒瞬間淹沒了他。
“知道了。”他揮揮手,語氣陰沉,“你且先去,加派人手,盯緊王潮營地的動靜!一有異動,立刻鎮壓!”
“是!”劉隊正領命而去。
帳內隻剩下王緒一人。跳動的燭火將他的影子投在帳壁上,扭曲變形,如同他此刻的心境。恐懼、猜疑、憤怒、不甘……種種情緒交織在一起,幾乎要將他撕裂。他猛地抓起案幾上的酒杯,狠狠摔在地上!
“王潮……王審知……好,好得很!”他咬牙切齒地低語,眼中閃過瘋狂的殺意,“想扳倒我?沒那麼容易!”
強烈的危機感,促使他做出了一個極其冒險且愚蠢的決定——先下手為強!他不能坐等對方發動,必須率先剪除威脅!而目標,他選擇了鋒芒最盛、詭計多端,但在武力上似乎威脅最小的——王審知!
他立刻喚來一名絕對心腹的死士,此人名喚“影”,是其早年收養的孤兒,武功高強,擅長隱匿暗殺,且隻聽命於他一人。
“影,”王緒的聲音低沉而冷酷,帶著一種破釜沉舟的瘋狂,“去王審知營中,找機會……”他做了一個抹喉的手勢,“做得乾淨利落,要像意外,或是……流民中的奸細所為。明白嗎?”
黑影般的死士單膝跪地,沒有任何多餘的表情和言語,隻是重重一點頭,隨即如同鬼魅般悄無聲息地融入了帳外的黑暗之中。
王緒看著消失的死士,喘著粗氣,眼中閃爍著一種病態的快意。他似乎已經看到王審知橫屍當場,王潮痛失臂膀、方寸大亂的場景。卻渾然不知,他這孤注一擲的暗箭,非但不能挽回頹勢,反而加速了自己的滅亡進程,也徹底越過了王氏兄弟心中最後的底線。
與此同時,王潮與王審知的營帳內,同樣燈火未熄。但與王緒那邊的狂躁混亂不同,這裡的氣氛雖然緊張,卻井然有序,帶著一種大戰前的壓抑的平靜。
王審知正在向王潮和幾位核心心腹將領做最後的部署。
“……‘竹策’之效,已遠超預期。王緒如今疑神疑鬼,人心儘失,其麾下將領亦多懷異誌。據李尤探知,劉隊正等心腹雖仍追隨,卻已軍心不穩。”王審知指著簡陋的營區地圖,“我軍已聯絡妥當的將領,皆已做好準備。信號便定在明日辰時,以我軍營地升起黑色狼煙為號,同時發起行動!首要目標,控製中軍帥帳,擒拿王緒,迫其交出兵符!”
王潮補充道:“切記,行動務必迅速,以減少內耗。凡放下兵器者,一律不得傷害。我們的敵人是王緒,非普通士卒。”
眾將領低聲領命,眼中閃爍著興奮與決然。
這章沒有結束,請點擊下一頁繼續閱讀!
就在這時,帳外傳來阿福刻意提高的通報聲:“參軍,您要的巡營記錄小的取來了!”這是約定的暗號,表示有異常情況。
王審知神色不變,對眾人道:“諸位先回,依計行事,謹慎準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