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深吸一口氣,對王潮道:“兄長,此事因我而起,自當由我應對。放心,我自有分寸。”
說完,他整理了一下衣冠,麵色沉靜地大步走出了府衙大門。
看到王審知出來,門外的哭聲和朗誦聲為之一滯。所有目光都聚焦在他身上。鄭玨也抬起淚眼,死死地盯著他,等待他的回應。
王審知沒有立刻說話,他先是走到鄭玨麵前,在眾人驚訝的目光中,竟然彎下腰,伸出雙手,親自去攙扶這位白發蒼蒼的老臣!
“鄭先生,何至於此?快快請起!”他的聲音溫和,帶著一絲恰到好處的感慨,“您乃士林楷模,國家棟梁,如此長跪於地,折煞晚輩,亦非朝廷體統。”
這一手,大大出乎了所有人的意料。鄭玨也愣住了,他本想以決絕的姿態逼迫王審知表態,卻沒料到對方竟如此謙恭地來扶他。他若堅持不起,反而顯得無理取鬨了。
在王審知有力的攙扶下,鄭玨不由自主地半站了起來,但依舊固執地不肯完全起身,哽咽道:“司馬若不答應銷毀那妖器,老夫……老夫便跪死於此!”
王審知歎了口氣,目光掃過跪地的眾人和圍觀的百姓,聲音提高了一些,清晰而誠懇:
“鄭公之心,王某深知。您悲天憫人,忌憚殺戮,此乃仁者胸懷,王某敬佩。”
“然,鄭公可知,昨日鹽田,若無那‘火藥’驚退賊寇,此刻跪在這裡哭泣的,便不是您與諸位,而是那數百鹽工、軍士的家眷!他們或因抵抗而被屠戮,或因鹽田被毀而再度流離失所,饑寒交迫!”
“海盜之刀,何曾與百姓講過仁德?他們的劫掠殺戮,何曾有過半分遲疑?”
他話鋒一轉,語氣變得沉重而銳利:“我造此器,非為炫耀武力,更非為濫殺無辜!隻為自保!隻為護佑這一城生民,讓我泉州百姓,不受盜匪欺淩,不被外敵踐踏!”
“若無霹靂手段,何以顯菩薩心腸?若無震懾宵小之能,何以保境安民?難道要我等赤手空拳,去與凶殘海盜講仁德感化嗎?那與縱容惡行、坐視百姓受難何異?!”
他的目光再次回到鄭玨臉上,語氣真摯:“鄭公,我亦知仁德可貴,亦向往天下大同,兵戈止息。然,欲達此境,有時需先以武止戈,以暴製暴!待我足夠強大,四海賓服,盜匪絕跡,方可真正布施仁政,教化天下!”
“此器確是殺戮之器,然我用之,隻為禦外侮,懲凶惡,讓善良之人能安居樂業!此心,天地可鑒!”
王審知的話語,沒有回避火藥的殺傷性,而是巧妙地將它的使用與“自衛”、“保護”和“最終實現和平”的目的綁定起來,同樣站在了道德的陣地上,與鄭玨的“仁心”並非完全對立,而是提出了一個更現實、更無奈的選擇。
一番話,說得圍觀的許多百姓紛紛點頭。
“司馬說得在理啊!沒有那響雷,鹽田早就完了!”
“是啊,跟海盜講什麼道理?他們隻認刀子!”
“司馬是為了保護咱們!”
鄭玨聽著王審知的辯解和周圍的議論,臉色一陣紅一陣白。他知道,在“保護百姓”這個現實需求麵前,他那些“天道”、“仁和”的大道理,再次顯得有些空洞和無力。他可以指責武器本身,卻難以反駁王審知使用武器的目的。
但他依舊固執地搖著頭,淚流不止:“詭辯!此皆詭辯!利器一出,心魔便生!今日禦外,明日便可屠內!殺戮一起,便再難止息!王道淪喪,始於毫末!司馬,你這是在玩火自焚啊!”
兩人理念的根本衝突,在此刻暴露無遺,無法調和。一個堅信武器的邪惡本質會腐蝕人心,一個堅信武器的用途取決於使用者,是必要的惡。
王審知知道,無法徹底說服對方。他再次用力,將鄭玨扶起,沉聲道:“鄭公,您的告誡,王某銘記於心。必慎用此器,絕不敢濫殺無辜,更不敢忘卻仁德之本。然,若要王某自毀長城,棄護民之器不用,請恕難以從命!”
他轉頭對陳褚道:“陳先生,送鄭公和諸位先生回去。好生照料,不得怠慢。”
說完,他對著鄭玨和眾人拱了拱手,不再多言,轉身毅然走回了府衙。
一場轟轟烈烈的屍諫,最終以王審知的堅持和鄭玨的無奈退卻暫告段落。但兩人之間那關於“利器”與“仁德”、“殺戮”與“守護”的激烈辯論,卻如同投入油鍋的冷水,在泉州乃至更廣闊的範圍內,激起了更深層次、更持久的思想震蕩。
王審知知道,這場爭論,遠未結束。而火藥這把雙刃劍,已然出鞘,其帶來的榮耀與詛咒,都將由他一力承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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