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褚的轉向如同在平靜的潭水中投下巨石,漣漪迅速擴散。他不再僅僅是王審知政策的執行者,更成為了新學思想的旗手。那篇以瘟疫防治為切入點,犀利駁斥守舊觀念、論證格物致用即仁政的文章,以其紮實的案例、清晰的邏輯和陳褚本人深厚的儒學功底,在泉州士林中引起了不小的震動。不少寒門士子和務實派官員讀後深感共鳴,原本被鄭玨“禮法”大旗所震懾的中間派,也開始重新思考。
然而,這並未能阻止暗流的湧動。鄭玨陣營敏銳地意識到,王審知正在加速整合內部力量,尤其是開始爭奪意識形態的話語權。他們必須用更猛烈、更惡毒的方式,來破壞王審知剛剛建立的權威和民心基礎。而散布謠言,無疑是最廉價也最陰險的武器。
首先是在市井之間,一些含沙射影的流言開始像瘟疫般蔓延開來,版本繁多,卻核心惡毒:
“聽說了嗎?王司馬其實早就想奪權了,大帥的病……嘿嘿,說不定有蹊蹺!”
“是啊,不然怎麼死得這麼突然?還秘不發喪,肯定是心裡有鬼!”
“我還聽說,他搞那些新玩意,耗費無數錢糧,都是為了收買人心,好自己當土皇帝!”
“對對對,他還跟那些海外蠻夷勾勾搭搭,說不定要把咱們福建賣給番邦呢!”
這些謠言經過精心設計,抓住了平民百姓對權力更迭的本能恐懼和對未知事物的天然疑慮,雖荒誕不經,卻因其聳人聽聞而傳播極快。更陰險的是,一些針對王審知個人的汙蔑也開始出現,甚至編造其生活奢靡、行為不端的假消息。
與此同時,在士林和官場中,另一種“高級”謠言也在悄然散播。鄭玨的門生故舊們,在詩會、文社等場合,看似不經意地談論:
“王司馬年輕氣盛,重用匠賈,長此以往,士人地位何在?禮崩樂壞啊!”
“他那些政策,看似利民,實則與民爭利!你們看那市舶司,稅收大增,可曾惠及尋常士子?”
“聽聞他欲廢科舉,改以工巧取士,如此下去,聖賢書還有何用?”
這些言論,精準地挑撥著士大夫階層的敏感神經,將王審知的新政描繪成對傳統秩序和既得利益的巨大威脅。
流言如刀,殺人不見血。很快,王審知就感受到了壓力。民間開始出現一些異樣的目光,原本熱烈的擁戴似乎蒙上了一層陰影;官場中,一些原本態度曖昧的官員,變得更加疏離;甚至連軍中,也出現了一些竊竊私語。
這一日,王審知正在書房與陳褚、李尤商議軍務,張渠麵色凝重地進來稟報,提到了市井中關於王潮死因和王審知“勾結外邦”的惡毒謠言。
李尤一聽,頓時怒發衝冠,猛地一拍桌子:“混賬東西!竟敢如此汙蔑大人!讓我帶兵去把那些嚼舌根的家夥全都抓起來,看誰還敢胡說八道!”
王審知抬手製止了衝動的李尤,臉色平靜,但眼神深處卻蘊含著風暴:“抓?抓得完嗎?謠言如野草,燒不儘,吹又生。用軍隊去堵百姓的嘴,是最愚蠢的做法,正好中了鄭玨的圈套,坐實我們‘暴虐’、‘心虛’的罪名。”
陳褚撚著胡須,沉吟道:“大人所言極是。謠言之勢,在於其似是而非,傳播迅捷。強硬鎮壓,適得其反。需以巧破之。”
“元亮有何良策?”王審知問道。
陳褚眼中閃過一絲智慧的光芒:“鄭玨散播謠言,是利用信息不對稱和人心疑慮。那我們便反其道而行之。其一,主動公開部分信息,以正視聽。比如,可擇機公布部分醫官對大帥病情的診斷記錄當然是經過處理的),表明乃積勞成疾,自然病故,破除‘蹊蹺’之說。其二,以其人之道還治其人之身。”
“哦?如何還治?”李尤好奇地問。
陳褚微微一笑,笑容中帶著一絲冷意:“他們可以造我們的謠,我們為何不能造他們的謠?而且,要造得更‘真實’,更切中要害!”
王審知立刻明白了陳褚的意思:“元亮是說,我們也散播謠言,目標直指鄭玨及其黨羽?”
“正是!”陳褚點頭,“鄭玨不是自詡道德楷模、忠君愛國嗎?我們就散播消息,說他表麵道貌岸然,實則貪墨公款,與地方豪強勾結,侵吞田產。甚至可以說,他之所以極力反對新政,是因為觸犯了他及其背後豪強的利益!更要緊的是,”陳褚壓低了聲音,“可以暗中散布,鄭玨與南漢或有勾結,意圖引外兵入境,顛覆福建,以便他為首的舊派上位!”
李尤聽得目瞪口呆,張大了嘴巴:“這……陳長史,這計策……也太……”他一時找不到合適的詞。
王審知卻撫掌笑道:“妙!元亮此計,堪稱毒辣!但非常之時,需用非常之策。謠言對謠言,就看誰的謠言更‘可信’,更能擊中對方的軟肋!”他深知,在輿論戰場上,有時候真相並不重要,重要的是誰能更快地搶占道德製高點和塑造公眾認知。鄭玨攻擊他“得位不正”、“敗壞禮法”,這些都是相對空泛的概念。而貪腐、通敵,則是任何時代都為人不齒的具體罪名,更容易激起公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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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是,大人,我們無憑無據,如此散布,是否……”張渠有些猶豫。
王審知冷笑道:“他們造謠時,可曾講過憑據?況且,鄭玨是否真的清白如玉?他那些門生故舊,依附的豪強,有幾個屁股是乾淨的?我們不過是把可能存在的陰暗麵,用‘謠言’的方式提前揭出來而已。就算不能立刻扳倒他,也能極大削弱其公信力,讓民眾和士林對其產生懷疑,這就足夠了!”
計議已定,王審知立刻部署:
“元亮,你文筆好,負責草擬幾種不同版本的‘謠言’,要針對不同群體,市井版本要通俗駭人,士林版本要引經據典、含沙射影。完成後,交給張渠。”
“張渠,你挑選軍中機靈可靠的士卒,扮作販夫走卒、茶客書生,在酒樓、茶肆、碼頭等人流密集處,‘無意’中將消息散播出去。切記,要自然,要像是偶然聽來的秘密,絕不能讓人看出是官方指使。”
“李尤,你的任務更重要。加強對鄭玨及其核心黨羽的監視,尤其是他們與外界,特彆是與南漢方麵的任何接觸。若能抓到一絲半點的真實把柄,哪怕隻是疑似,我們散播的‘謠言’立刻就會威力倍增!”
“末將屬下)明白!”三人領命,眼中都閃爍著躍躍欲試的光芒。這是一場沒有硝煙卻同樣凶險的戰爭。
接下來的幾天,泉州城的輿論場變得更加光怪陸離。一方麵,鄭玨陣營的謠言仍在擴散;另一方麵,各種關於鄭玨及其黨羽的“黑料”也開始悄然流傳。
“哎,你聽說了嗎?鄭公家那個莊園,可不是祖產,是巧取豪奪來的!”
“可不是,我還聽說他那個女婿,在縣裡當差,貪墨修河渠的銀子呢!”
“最嚇人的是,有人看見鄭公的心腹偷偷摸摸去見南邊來的人,你們說,這南邊指的是哪兒?”
“不會吧?鄭公可是大儒,怎麼會通敵?”
“知人知麵不知心啊!他那麼反對王司馬,說不定就是收了南漢的好處!”
這些真假難辨的消息,如同病毒般交叉感染,讓原本清晰的對立陣營變得模糊起來。不少原本同情鄭玨的士子開始動搖,市井百姓更是將信將疑。鄭玨陣營試圖辟謠,但謠言一旦傳出,就如同潑出去的水,越描越黑。反而因為他們的氣急敗壞,顯得更加可疑。
鄭玨在府中氣得摔了茶杯,他沒想到王審知竟然會用如此“下作”的手段反擊,而且反擊得如此精準狠辣。他深知,貪腐或許還能辯解,但“通敵”的帽子一旦被扣上,哪怕隻是傳聞,也足以讓他苦心經營多年的清譽毀於一旦。
“王審知!黃口小兒!安敢如此!”鄭玨咬牙切齒,卻又感到一陣無力。在對方不按常理出牌的凶猛反擊下,他發現自己擅長的那些引經據典、高談闊論,竟然顯得有些蒼白。
謠言反擊戰初戰告捷,王審知成功地將水攪渾,在一定程度上化解了自身的輿論危機,並將壓力拋回給了鄭玨。然而,他也清楚,這隻是權宜之計。真正決定勝負的,最終還是實力。而南漢邊境傳來的越來越密集的軍事調動信息,預示著真正的考驗,即將從紙麵走向現實。輿論場的暫時平靜,或許正是暴風雨來臨前的最後寧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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