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廄裡的氣味依舊濃烈刺鼻,混合著馬糞、腐草和一種絕望的氣息。江辰握著沉重的木叉,機械地清理著凍硬的糞塊,後背的傷口在反複彎腰發力中隱隱作痛,但他臉上的表情卻如同凍土般平靜,看不出絲毫情緒。
戍壘裡的氣氛卻與這死寂的馬廄截然不同,一種壓抑不住的騷動和竊竊私語如同暗流般湧動。
王麻子派去枯樹林查探的人回來了。帶回來的消息如同投入滾油中的冷水,瞬間炸開了鍋!
現場慘不忍睹!至少三具蠻兵屍體包括被江辰拖走隱藏的那具),一匹重傷倒斃的戰馬,還有各種觸目驚心的陷阱痕跡!尤其是那種專門針對馬腿和人的陰險裝置,讓見慣了生死的老兵都脊背發涼!
消息是瞞不住的,迅速在戍壘裡傳開。
所有人都驚呆了。
張嵩說的是真的!他們真的遭遇了蠻騎,真的反殺了!而且是以一種極其慘烈和……聰明的方式!
那些曾經對江辰漠不關心甚至欺淩他的兵卒,再看向馬廄方向時,眼神徹底變了。震驚、難以置信、恐懼、還有一絲難以言喻的……敬畏。能設下那種陷阱,能親手格殺蠻兵……這哪裡還是那個任人欺辱的廢物?這分明是個煞星!
然而,與底層兵卒的震撼形成鮮明對比的,是王麻子及其親信們的恐慌和……貪婪。
恐慌於江辰展現出的可怕潛力,貪婪於這送上門的、足以改變命運的“戰功”!
王麻子將自己關在屋裡,對著那把染血的蠻刀和皮襖,三角眼裡閃爍著極度掙紮和陰晴不定的光芒。
承認功勞?那就等於承認江辰的價值,承認張嵩的冤屈,他王麻子以後還如何服眾?如何壓製這個越來越邪門的小子?更何況,他與張嵩素來不睦。
但若不承認……這實實在在的戰功,若是操作得當……
一個惡毒而貪婪的念頭迅速在他心中滋生、膨脹!
幾天後,一份來自黑山墩的“捷報”,以八百裡加急的速度,被送往了上遊的鎮遠堡。
捷報中,王麻子將自己描繪成了一位智勇雙全、體恤下屬的優秀軍官。在他的“英明指揮”和“身先士卒”下,黑山墩巡哨小隊雖遭遇優勢蠻騎,卻臨危不懼,浴血奮戰,最終在王頭兒的“神機妙算”提前預設伏擊陷阱)和“親自帶隊反擊”下,成功擊潰蠻騎,陣斬數級,繳獲兵器若乾,自身雖傷亡慘重,卻大漲大胤軍威!
至於張嵩?捷報中輕描淡寫地提了一句“哨長張嵩作戰亦奮勇”,但主要功勞自然全歸王麻子。而江辰?名字根本未曾出現,仿佛他從未存在過。
又過了些時日,鎮遠堡的嘉獎令和賞賜,在一片喧鬨鑼鼓聲中,送到了黑山墩。
嘉獎令中,王麻子“指揮有方、勇猛果敢”,記大功一次,賞銀五十兩,綢緞兩匹,並通報表揚。隨嘉獎令而來的,還有一小隊來自鎮遠堡、負責核實功績走個過場)的軍官。
整個黑山墩被強行動員起來,營造出一種歡慶的氣氛。王麻子穿著嶄新的戰襖自費購置),臉上那些麻子都因為得意而泛著油光,在一眾親信的簇擁下,趾高氣揚地接受著鎮遠堡軍官虛偽的恭維和麾下兵卒被迫的歡呼。
校場上臨時搭起了台子,擺上了那寥寥無幾的賞賜。王麻子誌得意滿,開始“論功行賞”。
孫疤子、趙老六等親信,個個都分潤了一點微不足道的功勞,得到了幾句口頭表揚和幾個銅板的賞賜,一個個與有榮焉,得意非凡。
而被關押了數日、傷勢未得到任何有效治療、形容枯槁的張嵩和那名老兵,也被帶到了校場上。
王麻子走到他們麵前,臉上帶著虛偽的惋惜和“公正”:“張嵩,你身為哨長,未能及時察覺敵情,致使部下傷亡慘重,本應重處!但念在你最後……嗯,還算奮勇,且本王頭兒用兵如神,最終反敗為勝,功過相抵,就不追究你的罪責了!下去好生養傷吧!”
輕飄飄的一句話,不僅將敗仗的責任推卸乾淨,更是將他們的血戰功勞抹殺得一乾二淨!甚至聽起來,仿佛他們能活下來,還是沾了他王麻子“用兵如神”的光!
張嵩氣得渾身發抖,傷口崩裂,鮮血滲出繃帶,他猛地抬起頭,雙眼血紅,死死瞪著王麻子,牙齒咬得咯咯作響,幾乎要噴出火來!他想怒吼,想揭露,但看著周圍那些虎視眈眈的親信,看著台上鎮遠堡軍官事不關己的表情,一股巨大的無力感和悲憤幾乎將他淹沒!
最後,他隻是從喉嚨深處發出一聲野獸般的、壓抑到極致的嘶吼,猛地噴出一口鮮血,眼前一黑,向後栽倒。旁邊的人慌忙將他扶住。
王麻子嫌棄地皺了皺眉,揮揮手讓人把他拖下去,仿佛在看一堆垃圾。
而此刻,江辰依舊在馬廄裡,聽著外麵傳來的喧鬨鑼鼓和王麻子那誌得意滿的演講聲。
一個被孫疤子派來“特意”羞辱他的兵痞,靠在馬廄門口,嘴裡叼著根草棍,陰陽怪氣地大聲說著外麵的“盛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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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瞧見沒?廢物!王頭兒得了上頭的嘉獎!那可是通天的功勞!你這種逃兵胚子,八輩子都彆想沾邊!”“嘿,說起來,那蠻子是不是你運氣好碰上個死的,才撿了便宜?結果怎麼樣?功勞還不是王頭兒的?你就隻配在這裡鏟馬糞!”“哦,對了,王頭兒說了,看在你‘撿’回那把破刀的份上,賞你……哈哈,賞你今晚多鏟一遍馬糞!”
汙言穢語如同汙水般潑來。
江辰握著木叉的手,指節因為用力而微微發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