辰時未到,天光未大亮,王清陽便已起身。母親李素芬早已準備好簡單的早飯——玉米麵粥和鹹菜疙瘩。王清陽默默吃完,跟父母打了個招呼,便揣著兩個還溫熱的窩窩頭,出了家門,朝著村東頭的土地廟走去。
清晨的村莊籠罩在一層薄薄的寒霧中,屋頂上覆蓋著白霜,煙囪裡陸續冒出炊煙。偶爾有早起的村民看到他,目光中都帶著幾分好奇和打量,但沒人上來搭話。王清陽能感覺到那些目光,但他隻是微微低著頭,加快腳步。經曆了生死,這些世俗的眼光,已很難再在他心中掀起太大波瀾。
村東頭的土地廟很小,隻是一間低矮的土坯房,牆皮剝落,露出裡麵的秸稈。廟門虛掩著,門前空地打掃得還算乾淨。王清陽推開吱呀作響的木門,一股混合著陳舊香火、塵土和淡淡酒氣的味道撲麵而來。
廟內光線昏暗,隻有神龕上一盞小小的油燈跳動著豆大的火苗。泥塑的土地公土地婆像落滿了灰塵,笑容模糊。張老道並不在神像前,而是在角落裡打了個地鋪,裹著一條油膩膩的棉被,睡得正香,鼾聲如雷。
王清陽沒有打擾他,默默走到神像前,學著記憶中村民的樣子,對著土地公土地婆像躬身拜了拜。不管有沒有用,一份敬畏之心總是要有的。
拜完,他環顧四周,找了個相對乾淨的角落,盤膝坐下,嘗試著靜心等待。廟宇雖小破敗,但或許因常年受香火供奉,氣息倒是比外麵更加沉靜祥和幾分,讓他運轉月華仙力時,感覺格外順暢。
不知過了多久,張老道的鼾聲戛然而止。他伸了個大大的懶腰,骨頭發出劈啪的響聲,然後揉著惺忪的睡眼坐了起來。看到角落裡的王清陽,他愣了一下,似乎才想起這回事。
“嘖,來得還挺早。”張老道嘟囔著,抓起旁邊的酒葫蘆灌了一口,哈出一口酒氣,這才晃晃悠悠地站起來,“行,傻小子,還算有點誠心。跟我來。”
他帶著王清陽走到廟外空地上。此時朝陽初升,金紅色的光芒穿透薄霧,灑在積雪上,映出點點金光。
張老道指著地上一個半舊的蒲團:“坐上去。”
王清陽依言坐下。
張老道又不知從哪摸出三根細細的、半黃不白的線香,遞給王清陽:“點上,插在你麵前的地縫裡。然後,啥也彆乾,就看著那香頭燒。香燒完之前,屁股不許離地,眼睛不許離開香頭。腦子裡啥也彆想,就數著香灰掉下來的次數。”
王清陽愣住了。這就是…修行?比他想象的還要簡單,甚至…有些兒戲。他以為至少會教些口訣、符咒或者練氣的法門。
張老道似乎看穿了他的心思,嗤笑一聲:“怎麼?覺得簡單?小子,我告訴你,這世上最難的事,就是把簡單的事做到極致。你以為入定是啥?是讓你飛天遁地嗎?就是讓你這亂七八糟的心先他娘的安靜下來!心不靜,給你再高深的法門也是白搭,練岔了氣走火入魔,神仙都救不了你!”
他頓了頓,指著那三根細香:“這香叫‘安神香’,料子一般,但煙氣最能寧神。讓你看著香頭,是練‘眼根清淨’;數著香灰,是練‘意根專注’;屁股坐穩了,是練‘身根不動’。三根齊下,先把你這浮躁的根器定住!什麼時候你能在這三根香燒完的時間裡,心不起一絲雜念,香灰掉落次數數得清清楚楚,毫厘不差,才算過了第一關!”
王清陽聞言,心中一震,收起那點輕視之意。原來這看似簡單的舉動,竟有如此深的用意。他鄭重地點頭:“…是,張師父,我明白了。”
他用火折子點燃三根線香,小心翼翼地插在麵前凍土的地縫中。青灰色的煙氣嫋嫋升起,帶著一股淡淡的草藥清香。
然後,他便依言端坐蒲團之上,目光聚焦在那三個小小的、暗紅色的香頭上。
一開始,似乎很容易。香頭緩慢地燃燒著,偶爾有細微的劈啪聲。他心中默數著:“一、二、三……”
但很快,問題就來了。早晨的寒風雖然不大,卻總是調皮地吹動那細細的煙氣,讓香頭的火光微微搖曳,分散他的注意力。遠處傳來幾聲狗吠,鄰居家孩子的哭鬨,甚至天空中飛過一隻烏鴉的叫聲,都像是一隻隻無形的小手,試圖將他的心神從香頭上拉開。
更麻煩的是來自他自身。坐得久了,腿開始發麻,腰背也開始酸脹。腦海裡更是不由自主地浮現出各種雜念——邊境的槍聲、地底的怪物、林雪擔憂的眼神、西北老林子的邪氣、鏡魔印記那隱隱的悸動……這些念頭如同水底的泡沫,不受控製地冒出來,打斷他的計數。
“十七……呃……剛才數到多少了?”他經常需要懊惱地重新開始。
張老道就靠在不遠處的牆根下,眯著眼睛曬太陽,時不時拿起酒葫蘆抿一口,看似漫不經心,但王清陽每一次細微的晃動、每一次呼吸的急促,似乎都逃不過他的感知。
“腰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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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眼珠子亂轉什麼?香頭上有花啊?”
“呼吸!呼吸穩不住,心能穩嗎?跟著煙氣的節奏來!”
“又胡思亂想!腦子裡那些破爛事先扔一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