短暫的休整無法驅散深入骨髓的寒意。常天龍調息片刻，壓製住消耗，臉色依舊凝重。他仔細檢查了那枚從冰魈身上掉落的金屬薄片，上麵的符文確實比城西發現的更加複雜精妙，隱隱與長白山的地脈之氣有所勾連。
“‘影淵’……他們不僅在汙染精怪，似乎還在嘗試將這種穢血鏡符與山脈靈脈結合。”常天龍的聲音帶著前所未有的沉重，“若讓他們得逞，整個長白山的生靈都可能陷入瘋狂，後果不堪設想。”
他看向昏迷的王清陽。方才那瞬間吞噬邪氣的異動之後，王清陽體內混亂的力量似乎達到了一種極其脆弱的、危險的平衡。衝突的劇烈程度有所下降，讓他暫時不再痛苦抽搐，但皮膚下那暗紅與銀芒交織的光暈卻更加濃鬱，仿佛在醞釀著什麼。這種平靜，反而更讓人不安。
“必須儘快找到柳三爺！”常天龍不再耽擱，背起王清陽，根據冰魈來襲的方向和自身對長白山氣息的模糊記憶，確定了“暖穀”可能所在的大致區域——位於主峰東南側一片被古老陣法守護的隱秘山坳。
他們再次上路，沿著冰河邊緣艱難前行。越往前走，空氣中的靈氣越發濃鬱，甚至帶著一絲暖意，與周遭的冰雪世界格格不入。然而，這種暖意並未帶來舒適，反而讓人心生警惕。
終於，在穿過一片被巨型冰柱環繞的亂石灘後，前方的景象陡然一變。一片無邊無際、凝滯不動的乳白色濃霧，如同巨大的牆壁般，橫亙在山穀入口處。霧氣厚重得如同實質，目光無法穿透分毫，甚至連靈識探入其中，都如同泥牛入海，瞬間被吞噬、扭曲。
“是‘惑心迷霧陣’！”常天龍停下腳步，臉色難看，“柳三爺隱居之地的古老守護陣法之一。這迷霧不僅遮蔽方向，更能放大闖入者內心的恐懼、欲望和執念，製造出足以亂真的幻境，令人永世迷失其中。”
他嘗試著向霧氣邊緣投出一塊石頭，石頭沒入霧中，連一絲漣漪都未曾泛起，便徹底失去了聯係。
“沒有其他路了嗎？”林雪看著這片死寂的濃霧，感到一陣心悸。
“這是通往暖穀最直接的路徑。繞路的話，至少要多花五六天時間，清陽小子等不了那麼久。”常天龍搖頭，眼神決絕，“隻能闖了！跟緊我，無論看到什麼，聽到什麼，感受到什麼，都記住是假的！緊守本心，千萬不要被迷惑！”
他深吸一口氣，周身妖力鼓蕩，形成一層凝實的護罩，將背上的王清陽和身旁的林雪一同籠罩其中，然後邁步，毅然踏入了那片吞噬一切的濃霧。
一步踏入，天地驟變。
外界的風聲、冰河的寒意瞬間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種絕對的寂靜和無處不在的、濕冷的白。視線所及，不過身周三尺，再遠處便是翻滾的、仿佛有生命的濃霧。連常天龍妖力護罩散發的微光，都被壓縮到極致。
“跟緊！”常天龍的聲音在死寂中顯得格外清晰，他憑借著對氣息的微弱感應和對危險的直覺，緩慢而堅定地向前移動。
林雪緊緊跟在常天龍身後，一隻手甚至下意識地抓住了他衣袍的一角，另一隻手則死死握著那柄藥鋤。她努力摒棄雜念，心中不斷默念：“是假的，都是假的……”
然而，陣法之力無孔不入。
沒走多遠，林雪眼前的霧氣忽然一陣翻湧，她仿佛看到了小北溝村口，母親正站在老槐樹下，微笑著向她招手：“雪兒，回來了？快回家，飯都做好了……”那聲音如此真實，帶著家的溫暖，讓她鼻子一酸，幾乎要邁步走過去。
“是幻象！”常天龍低喝一聲，妖力微微震蕩，將林雪從恍惚中驚醒。
林雪驚出一身冷汗，連忙收斂心神。
幻象層出不窮。有時是王清陽突然醒來，溫柔地對她笑；有時是無數猙獰的鬼影從霧中撲來；有時耳邊響起父母焦急的呼喚、村民的指責……每一種都直擊內心最柔軟或最恐懼的地方。
常天龍同樣承受著壓力。他看到了早已逝去的故友，看到了修行路上的險死還生，甚至看到了“影淵”之主那模糊而恐怖的輪廓……但他道心堅定，妖魂凝實，這些幻象大多難以動搖其根本，隻是讓他前行的腳步更加沉重。
而被常天龍背在身後的王清陽，在這惑心迷霧中，反應卻最為奇特。
他並未看到具體的幻象，但那濃鬱的霧氣仿佛與他體內混亂的力量產生了某種共鳴。他意識深處那破碎的、由痛苦、欲望、鏡麵碎片和清冷月華構成的漩渦，旋轉得更加劇烈。一些被深埋的記憶碎片，不受控製地翻湧上來——
不再是關於長白仙藏或白瑾的宏大碎片，而是更私密、更久遠的……屬於“王清陽”這個個體的記憶。
他“看”到自己嬰孩時期，體弱多病，夜夜啼哭，一個模糊的、散發著清冷氣息的白衣身影是白瑾嗎？）時常無聲無息地出現在他的搖籃邊，冰冷的手指偶爾會拂過他的額頭，帶來一絲短暫的安寧。
他“看”到童年時，因為能看見“不乾淨”的東西而被同齡人孤立，隻有林雪總是偷偷塞給他一塊糖，或者陪他坐在村口發呆。
他“看”到立堂出馬那晚，意識沉浮時，白瑾那冰冷的意念中，除了告誡，似乎還隱藏著一絲極其微弱的、難以察覺的……歎息？
這些記憶碎片與體內混亂的力量交織，讓他無意識中散發出的能量波動變得更加詭異。周圍的濃霧似乎有些畏懼般地稍稍退開，但又仿佛被某種東西吸引，更加粘稠地纏繞上來。
突然，走在最前麵的常天龍猛地停下腳步，低吼道：“小心！有東西過來了！”
濃霧中，傳來一陣窸窸窣窣的、仿佛無數細碎腳步聲和低語聲混合在一起的詭異聲響，由遠及近，從四麵八方包圍而來！
那不是幻象！是迷霧中真正存在的、依靠吞噬迷失者心神為生的詭異生物——“噬心霧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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