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滿哭著撲上來抱住她腿,聲音破碎:“奶奶……我也想有個名字!我不想再是‘替命坑’裡撿來的野種……我想要你給我取一個……”
風忽然靜了。
陳啞婆緩緩抬頭,雖不見天光,卻似感知到了某種更深的東西正在蘇醒。
她顫抖著手,解下頸間那枚鏽跡斑斑的銅針——六十年來從未離身,曾刺斷臍帶,曾釘入蠟掌,曾劃開生死界限。
此刻,她輕輕將它彆在小女孩單薄的衣襟上。
銅針微光一閃,如同星落入淵。
次日清晨,晨霧未散,清源村湖心淺灘上,陳啞婆與小滿並肩而立的身影被朝霞拉得極長。
昨夜大火餘燼仍在冒煙,驛站閣樓焦梁斷裂處,一根燒儘的房椽緩緩傾斜,發出細微的呻吟,仿佛大地也在屏息等待什麼。
晨霧未散,清源村湖心淺灘上,陳啞婆與小滿並肩而立的身影被朝霞拉得極長。
昨夜大火餘燼仍在冒煙,驛站閣樓焦梁斷裂處,露出一截埋藏多年的青銅管——鏽跡斑斑,形如蛇骨盤結,表麵浮刻著細密扭曲的符文,像是某種古老語言在金屬上痛苦掙紮。
柳七郎蹲在殘骸邊緣,手指輕觸銅管外壁,眉頭驟然一擰。
他迅速縮手,指尖已泛起青黑,滲出腥甜血珠。
“緘魂火毒。”他低聲道,聲音沙啞如磨刀,“這東西淬過地脈死氣,專噬言語之靈。誰若開口靠近,不出三息,舌根潰爛,聲帶成灰。”
人群倒吸一口冷氣,紛紛後退半步。
那銅管靜靜臥於焦木之間,仿佛一頭蟄伏百年的毒獸,隻待貪欲者自投羅網。
唯有陳啞婆不動。
她站在原地,盲眼朝向天光初裂之處,手中盲杖緩緩抬起,又落下——輕點三下,節奏沉穩,竟與遠處井底隱約傳來的水泡破裂聲遙相呼應。
有人忽然想起,六十年來,每逢月缺之夜,村中老人都說聽見井裡有節拍,似鼓非鼓,似心跳,從無人能解。
而現在,這盲眼洗衣婦的杖尖,竟像是敲開了某段被封印的記憶。
她邁步向前。
沒有遲疑,沒有停頓。
腳踩焦炭,衣角卷燃,熱浪撲麵如刀割皮肉,可她仿佛感知不到痛楚。
她伸手探入滾燙殘骸,掌心觸到銅管刹那,整根手臂瞬間騰起一層詭異紫霧,皮膚焦黑龜裂,血珠尚未滴落便蒸發成煙。
但她握緊了。
銅管出世那一刻,天地忽靜。風止,鳥噤,連湖麵漣漪都凝固成鏡。
藍阿公佇立人群之後,望著那雙枯瘦卻堅定的手,喉頭微動,低聲對秦九娘道:“她不是瞎……她是把眼睛還給了地脈。”
秦九娘沒應聲。
她正飛快翻動手中的《地脈冊》殘頁,筆尖在空白處疾書:“緘魂火毒需以無言之體破之——唯徹底失語者可取信。”她目光閃動,像是窺見了一條隱秘法則:這世間最鋒利的鎖,隻能用最沉默的鑰匙打開。
消息很快傳至井畔。
阿朵已候在那裡,素白衣裙沾染晨露,身後雛鳥振翅掠空,羽尖滴落一滴金淚,正好墜入她掌心。
她將淚珠抹開,輕輕塗在銅管鏽殼之上。
奇異的一幕發生了——鏽層如鱗片剝落,內裡浮現一段殘帛,墨跡雖褪,字字如烙:
“名非授,乃奪;子非養,乃換。”
眾人屏息。
更令人震顫的是帛書邊緣繪就的一幅微型血脈圖譜,七十二姓蜿蜒如河,每一家族末端皆標注一場“替命大祭”記錄。
其中兩支赫然清晰——顧氏,出自北嶺藥王穀;李溝羅,今為地師長老羅淑英本家。
“顧一白的母親……也是獻祭者之一?”葛蘭喃喃,臉色發白。
秦九娘立即比對《地脈冊》殘頁,指尖顫抖:“這些家族的後代,全被編入地師外圍供奉名單。晉升、賜職、授法器……原來不是恩典,是贖罪。他們用子孫換活路,再讓下一代繼續還債。”
空氣沉重得幾乎壓彎脊梁。
阿朵凝視良久,終於開口,聲音不高,卻穿透霧靄:“拓印三百份,由記名會孩童口傳,不許落紙。”
眾人一怔。
“文字可焚,竹簡可毀,碑石可鑿。”她眸光清冷如霜,“但聲音若從無名者口中傳出,便不再是命令,而是回響。它會鑽進土裡,爬上樹梢,纏繞在風中,再也抓不淨。”
命令下達不久,小滿便自發召集村中同樣無名的孩子,在洗衣石旁搭起“灰棚”。
她們用蜜箋灰混泥,捏製出一尊尊粗糙的人俑,高不過掌,麵目模糊,卻一個個捧在胸前,如同捧著新生的魂。
“燒了牌位沒關係,”小女孩一邊揉泥一邊輕聲說,“我們把自己的名字燒給天上聽。”
當夜風雨驟至,怒哥巡天而過,雙翼劈開烏雲,忽然發現灰棚上空凝聚一團異雲,色如熔金,隱隱有雷音滾動。
不多時,竟降下數縷金色雨絲,細若蛛線,滲入每一尊名字俑體內。
次日清晨,所有俑像雙眼泛出微光,似有靈識初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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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七郎取一尊剖開,發現腹中紙條已然轉化,化作一種半凝態物質,形似人燭芯,卻無縛魂符紋,也不散發陰穢之氣。
他指尖輕撫那團溫潤光核,忽然低語:“這不是祭品……是種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