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未高聲,隻將令牌一舉,聲音清越如鐘:“此乃清源鎮脈重器,擅啟者,遭天譴焚身,魂墮無間!”
話音未落,她袖中已滑出一枚紫符,紙麵浮凸,繪著九頭蜈蚣銜尾圖——符未燃,腥風先至,屍氣如毒藤纏向鼎身。
怒哥暴起!
金焰炸開,左翼橫掃,卻在半途被一道黑氣絞住雙爪——那不是屍氣,是活的!
黑氣扭動如腸,末端鑽出細小口器,正欲噬向他腕脈。
千鈞一發。
老秤筋不知何時已撲至羅淑英身後,枯手如電,一把扯下她頸間那枚從不離身的銅鈴——正是當年她接任地師長老那日,藍阿公親手所賜。
他沒擲,沒砸,隻將鈴口,狠狠塞進她張開的唇中。
叮——!!!
不是清響,是爆鳴!
鈴聲炸開的瞬間,羅淑英臉上血肉猛地一抽,嘴角倏然裂開,直抵耳根,露出底下森白顎骨與兩排鋸齒狀口器——那口器開合一下,發出嘶啞低鳴,竟與祭殿穹頂那道幽暗裂隙深處傳來的回響,嚴絲合縫。
藍阿公拄杖上前,枯指直指她眉心,聲音如刀剖冰:
“你也不是原身。”
“二十年前,那個抱著繈褓跪在接生路上的羅淑英……早被蜈蚣啃乾淨了骨頭,隻剩這張皮,替它說話。”
風驟然一滯。
阿朵垂眸,看著掌中陶片殘釘。
釘尖微顫,似在呼應管中那縷流動的光。
她抬眼,望向葛蘭。
少女閉著眼,睫毛輕顫,櫻粉色正從唇角悄然退去,可這一次,不是失重,是蓄力——像一張拉滿的弓,靜待離弦之名。
阿朵指尖懸停於鼎臍上方三寸,陶片殘釘在她指腹下微微震顫——不是因力,而是共鳴。
那縷自細管中升騰的微光已攀至鼎腹,如遊絲纏繞銅壁,明滅節奏愈發清晰:咚、咚、咚……三短兩長,再三短。
是心跳,更是倒計時。
她未看羅淑英尚在抽搐的嘴角,也未理會怒哥金焰灼燒黑氣時迸濺的腥臭火星。
她隻垂眸,目光落於葛蘭蒼白的手背。
少女睫毛劇烈顫動,唇色褪儘,卻未退半步。
阿朵伸手,掌心覆上她手背,溫熱壓著冰涼,像把一截將熄的炭,按回爐膛深處。
“抱穩。”她低聲道。
話音未落,阿朵已單膝微沉,一手托起葛蘭腰背,將她穩穩抱起——不是托舉,是承托;不是扶持,是交付。
少女雙足離地,裙裾拂過焦土,赤足懸於鼎口正上方。
阿朵另一手緩緩抬起,陶片殘釘尖端泛起一線幽青,仿佛吸儘了廢墟裡最後一絲陰翳。
“現在,”她聲音極輕,卻字字鑿入死寂,“輪到我們起名。”
葛蘭閉眼。
風在耳畔驟然收聲。
她聽見的不是呼嘯,是母親枯瘦手指摳進土牆的刮擦聲,是油燈將熄前燈芯爆裂的輕響,是那句斷續卻滾燙的遺言:“……小滿……彆怕……你叫小滿……娘給你起的……真名……”
——不是契名,不是蠱印,不是借胎時填在族譜邊角的假字。
是血未冷時,親手刻進骨縫裡的第一個音節。
刹那間,祭殿廢墟之上,百件護命物齊齊一震!
繡鞋鞋尖滲出淡金霧氣,青花碗沿浮起水波狀銘文,鏽鈴內壁嗡鳴共振……十七、三十九、九十八……直至第一百零七件——所有記憶的切口同時撕開,百道光流如逆潮奔湧,彙成一道粗逾人臂的逆向光柱,轟然灌入鼎口!
光柱並非直墜,而是在鼎腹內盤旋一周,驟然壓縮、凝練,化作一道纖細卻銳不可當的青銅色光束,沿著細管,筆直刺入地底!
井底深處,黑暗驟然被撕開一道裂口。
青銅鼎內,那塊鬆動方磚“哢”一聲彈出——不是崩飛,是主動退讓。
磚後幽暗中,一隻沾滿墨灰與乾涸血痂的手,猛地探出,五指張開,掌心赫然壓著一道朱砂未乾的反煉符:符紙邊緣焦卷,中央卻嵌著一枚細小陶片,正是阿朵所持殘釘的孿生之角。
顧一白睜眼。
瞳孔深處沒有劫後餘生的恍惚,隻有一片淬火後的幽黑。
他迎著自上而下奔湧而來的光柱,手腕一翻,符紙脫掌而出,不燃不焚,卻如活物般貼附光束表麵,瞬間熔鑄為一道旋轉的赤金環——環心,正對光束核心那一點微弱卻執拗的搏動。
地底傳來第一聲巨響。
不是爆炸,是鎖鏈崩斷的悶響,沉鈍如山嶽折脊。
緊接著,第二聲、第三聲……萬千鎖鏈齊斷之聲疊浪而至!
吳龍的嘶吼終於破土而出,卻非來自一處——它從東側斷柱縫隙裡鑽出,從西麵塌陷的灶台底下翻湧,從頭頂尚未散儘的雲隙中碾壓而下,四麵八方,重疊交響,每一聲都帶著啃噬骨髓的怨毒:“名字是你們的命!沒有名的鬼,進不了輪回!!”
地麵應聲龜裂。
蛛網狀溝壑瘋狂蔓延,黑泥翻湧,無數泛著紫銅光澤的蜈蚣觸須破土而出,節肢張開,末端滴落腐蝕性黏液,滋滋蝕穿青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