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網上定的“吳嬸民宿”是棟兩層的木樓,外牆刷著米白色的灰,屋簷下掛著串曬乾的玉米和紅辣椒,還有幾串臘肉,透著股煙火氣。
老板娘吳嬸穿著靛藍蠟染圍裙,圍裙上繡著密密麻麻的纏枝蓮,針腳細密得能看出是手工縫的,連每個花瓣的紋路都不一樣。她笑著迎上來,手裡端著個木托盤:“遠道來的客人吧?快嘗嘗咱村的油茶,解解乏。這是我剛煮好的,還放了米花、花生、核桃,香得很。”
我接過油茶,一仰頭溫熱的液體滑進喉嚨。先是茶葉的清苦,接著是花生核桃的香、米花的脆感,還有點薑的辛辣,喝下去渾身舒爽了,連剛才坐車的疲憊都少了一半。
我忍不住咂咂嘴:“吳嬸,您這油茶也太好喝了,比我在城裡買的速溶油茶香多了!”
吳嬸笑著擺手:“好喝就多喝點,鍋裡煮的多著呢,不夠再添。”
我爸本來在旁邊打量民宿的木樓結構,見我媽進二樓房間收拾行李去了,立刻偷摸的湊了過來。
我用腳指頭想都知道,我這個好奇心重的老爸肯定是惦記著跟吳嬸打聽“祭樹”的事,想從吳嬸這兒套點消息。
我笑眯眯的看著他,可惜還沒等他開口,就聽見門口傳來汽車的刹車聲。一輛白色轎車停在門口,下來一對年輕夫妻,男的穿件格子襯衫,女的穿條碎花裙。
最後,一個紮著兩根羊角辮的小姑娘蹦下了車,她懷裡抱著個白色毛絨兔子,圓溜溜的眼睛像兩顆浸了水的黑葡萄,肉嘟嘟的小臉透著紅,看著也就四五歲的樣子,跟我侄女差不多大,可愛極了。
“吳嬸是麼?我們訂了兩間房,姓王,昨天打電話說過的。”男人笑著遞過身份證,聲音洪亮,還順手幫吳嬸搬了個板凳,“路上有點堵,來晚了,沒耽誤您事吧?”
女人則牽著小姑娘,幫她理了理衣角,又擦了擦她臉上的汗:“朵朵,跟吳嬸問好,跟叔叔阿姨、爺爺奶奶問好。”
“吳嬸好!叔叔阿姨好!爺爺奶奶好!”小姑娘聲音甜甜的,聽的我心都酥了。朵朵好奇地打量著我們,尤其是看到我爸手裡的相機,眼睛一下子亮了,跑到我爸跟前脆聲問,“爺爺,您是來拍照的嗎?這裡有小兔子嗎?我帶著我的雪球來的,它也喜歡兔子,我想帶她跟真兔子一起玩。”
我爸一見孩子就樂了,趕緊把相機背在肩上,蹲下來跟她聊天:“爺爺是來拍風景的,叫我李爺爺就行。你叫朵朵呀?這名字真好聽,跟花兒一樣。你手裡的兔子叫雪球,跟下雪天一樣白,真可愛。村裡應該有兔子,一會兒李爺爺帶你去找,好不好?”
“真的嗎?謝謝李爺爺!”朵朵把毛絨兔子舉起來,眼睛亮晶晶的,“我爸媽說這裡有好多古樹,還有會畫花的奶奶,我也是來學畫畫的!我要把這裡的樹和花畫下來,帶回幼兒園給小朋友看,還要告訴他們,這裡有會保護村子的樹神。”
原來朵朵爸媽是做文化策劃的,專門來黔東南考察民俗,想把這裡的蠟染和傳說做成文創產品。
“本來想帶她去海邊挖沙子,結果這孩子看了紀錄片裡的蠟染,非要來‘有故事的村子’,說要畫樹精,還說要跟樹神做朋友。”朵朵媽媽無奈地笑,又跟我們打招呼,“真巧,咱們說不定能一起逛逛,人多熱鬨,還能互相照看著。你們要是想去哪兒,我們還能幫忙拍合照。”
吳嬸笑著把我們往二樓引,木樓梯踩上去“吱呀”響,帶著老房子特有的溫潤感。她給我們和朵朵一家安排了相鄰的兩間房,都在二樓門對門挨著,推開窗就能看見後山的竹林,風一吹,竹葉“沙沙”響,像在唱歌,偶爾還能聽見鳥叫。
“這房間敞亮,晚上睡覺也安靜,就是山裡潮氣重,我給你們多放了床薄被。”吳嬸一邊幫我們開房門,一邊絮絮叨叨地囑咐,“要是晚上聽見啥動靜,彆害怕,都是山裡的風聲和鳥叫,咱這村子安全得很。”
放行李的時候,我媽一邊把疊好的衣服放進衣櫃,一邊跟我念叨:“這小兩口看著挺實在,朵朵那孩子也乖,比你爸靠譜多了。你那個爸,剛才在樓下拍著胸脯跟人孩子說要找兔子,這山裡哪那麼好找兔子?萬一找不到,看他咋跟人孩子交代。”
我爸立刻不服氣地梗著脖子說:“我肯定能找到!村裡這麼多人家,肯定有人養兔子!再說了,就算找不到兔子,找隻雞也行啊!你看村口那家,院牆上還趴著隻蘆花雞呢,多可愛,孩子看了也高興!”說著還掏出手機,翻出剛才在村口拍的雞的照片,非要給我們看。
我媽白了他一眼:“就你有理!一會兒吃飯要是見著人家,可彆再瞎許諾了,彆到時候兌現不了,丟人。”
我爸嘴上沒再反駁,卻悄悄把那張蘆花雞的照片存到了相冊最前麵,顯然還沒放棄給朵朵找“小動物”的念頭。
中午吃飯的時候,吳嬸給我們做了酸湯魚,紅彤彤的湯裡飄著番茄和辣椒,魚肉嫩得一夾就碎,蘸著蘸水吃,又酸又辣又鮮。還有清炒的野菜,叫“雷公菜”,據說打雷後長得最快,帶著股泥土的清香。還有糯米飯團,裹著黃豆粉和芝麻,甜滋滋的,朵朵一下子吃了兩個,還說要再帶一個當下午的零食。
朵朵坐在我爸旁邊,一邊吃一邊跟他說學校的事:“李爺爺,我們班有個小朋友,他奶奶會剪紙,剪的小兔子可好看了!我跟他說,我要去學畫蠟染,比他的剪紙還好看!”
我爸聽得哈哈大笑,,趕緊放下筷子,跟朵朵勾了勾手指:“行!李爺爺跟你拉鉤約定,等你學會畫蠟染,一定給李爺爺畫一幅,到時候我把你的畫跟我拍的占裡村照片擺在一起,裝個相框掛牆上,天天看!”
朵朵立馬伸出小手指,跟我爸的大拇指勾在一起,奶聲奶氣地喊:“拉鉤上吊,一百年不許變!”
“吳嬸,您做的酸湯魚真好吃!比我媽做的番茄魚還好吃!”朵朵捧著碗,又轉頭跟吳嬸撒嬌,“您知道哪裡有會畫花的奶奶嗎?我想現在就去學畫畫,我要給我的雪球畫件花衣服!”
吳嬸被她逗笑了,端著菜過來:“哎喲,這孩子嘴真甜。彆急呀,明天祭樹的時候,石藥師會來,她就會畫蠟染,還會配草藥,是村裡最厲害的奶奶。不過你們彆跟她提‘換花草’,老人家脾氣怪,一提就變臉。上次有個遊客問她要‘換花草’的種子,她直接把人趕出去了,說‘外人不懂,彆瞎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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