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著綢緞馬褂的鹽商午後趕過來了，扔給秀娘五兩銀子：“意外身亡，這是撫恤，彆再鬨事。”說完就走了。
老栓的屍體始終沒撈上來，四十丈深的井底，鹽礦坍塌後亂石遍布，沒人願意冒著生命危險下去。
三天後，鹽井的木梆聲準時響起，“梆、梆、梆”，沉悶而規律，新的灶丁已經下了井，塌井、死去的老栓和那三個兄弟像都沒發生過一樣。
黑井有個不成文的規矩：男人死了，女人要麼改嫁，要麼守節。
改嫁的女人會被街坊鄰裡戳脊梁骨，而守節若能熬到六十歲，朝廷或許會頒旨立牌坊，那是全鎮人都羨慕的“榮耀”。
秀娘的娘家哥嫂連夜趕來勸她：“你才二十五，帶著兩個娃怎麼活？不如改嫁去山外，好歹能有口飽飯吃。”
秀娘沒應聲，隻是默默收拾了老栓的遺物。第二天，她把那五兩銀子分成兩半，一半用布包好，送到老栓的寡母手裡。另一半留作兒女們的口糧，然後去了鹽商的宅院求了個去龍川江邊浣紗的活計。
街坊們知道了這事都在背後議論，有人說她太傻太強了，還有人說她這就是想熬到六十歲，讓朝廷給她立個牌坊，好光宗耀祖。
從此，每天天不亮，龍川江邊就多了個瘦弱的身影。初春的江水刺骨的冷，秀娘赤著腳踩在江邊的石頭上，雙手泡在江水裡浣洗鹽商府裡的綢緞衣物，江水浸得她手指很快就腫了起來，指關節粗得像老樹枝，布滿了裂口，滲著血絲，一碰到冷水就鑽心地疼。
家裡的事，全落在了八歲的春芽身上。小春芽在家帶弟弟，煮野菜糊糊，有時去山上挖野菜給娘敷腫手。老栓的寡母本就體弱多病，看著秀娘日夜操勞、自己卻幫不上半點忙，急火攻心，病情一下子加重了。郎中來看過之後，搖著頭說：“老人家身子太虛，得用人參補氣血，不然撐不了多久。”
人參？郎中這話對秀娘來說，不亞於一道晴天霹靂。秀娘知道人參的價錢，那是她想都不敢想的數字。走投無路之下，秀娘隻能再一次硬著頭皮去求鹽商。
鹽商提出讓她做妾來換人參，秀娘流著眼淚轉身就走。回到家，秀娘翻出自己唯一一件過冬的棉襖。那是老栓生前用半個月工錢給她買的，也是她最值錢的東西。
抱著棉襖，猶豫了片刻，秀娘最終還是咬了咬牙，去鎮上的當鋪當了，換了些便宜的藥材。雖然這些廉價的藥材，治不好寡母的病，也能稍微幫她緩解一下痛苦。
半個月後，在一個飄著細雨的深夜，老栓的寡母緊緊拉著秀娘的手，枯瘦的手指冰涼，聲音微弱得幾乎聽不見：“委屈你了孩子，下輩子，彆再做鹽工的媳婦了……”說完這句話，老人的手無力地垂了下去，永遠閉上眼睛。
秀娘忍著悲痛，葬了寡母之後，她是再也支撐不住了，開始不停地咳嗽。一開始隻是偶爾咳幾聲，後來越來越嚴重，尤其是陰雨天，咳得撕心裂肺，喘不上氣，臉憋得通紅，有時還會咳出帶血的痰。
街坊們見了都私下議論，“秀娘這是得了鹽工病，老栓在井下吸多了岩灰，把病氣過給她了。”
光緒二十五年，新縣令到任，重禮教，聽說秀娘的事，決定為她申請“節孝”牌坊。消息傳開，街坊們來道喜，秀娘隻是笑，笑完就咳，手帕上沾著血絲。光緒二十八年，朝廷準建“節孝總坊”，由鹽商出資。開工那天鑼鼓喧天，秀娘站在人群後，看著工匠打下第一塊基石，突然劇烈咳嗽，一口血吐在石板上，紅得刺眼。
可就算這樣，秀娘也沒歇著。每天天不亮，她依舊準時出現在龍川江邊，一邊咳嗽一邊搓洗著那些綢緞衣物。咳嗽聲越來越重，有時咳著咳著，她就不得不扶著江邊的老槐樹，彎著腰直不起身，半天緩不過來。
後來，黑井來了位新縣令。這位縣令是科舉出身，最重禮教，到任後不久，聽說了秀娘守節儘孝的事，十分感慨，“此等節婦，當旌表於世，以勵民風。”
新縣令讓人整理秀娘的事跡，找鄉紳作保，親筆寫下奏折，往朝廷遞了申請，為秀娘求了個“節孝”牌坊。
牌坊修了半年，很多鄉鄰沒事的時候都去看熱鬨。可這些熱鬨，卻與秀娘無關，她的病一天比一天重。
秀娘也沒力氣再去江邊了，隻能在家待著。天氣稍好的時候，她就坐在門口，望著黑牛鹽井的方向發呆，握著老栓唯一的照片發呆。
春芽成了家裡的頂梁柱，每天早早起床，去山上挖野菜、采草藥，回來給弟弟做飯，再給娘熬藥。秀娘病的越來越重，身體越來越消瘦，。
不久之後的一個冬天，春芽冒著大雪去山上挖過冬的野菜，回來時見秀娘躺在冰冷的床上，已經沒氣了，手裡還攥著那張照片，臉上帶著笑，仿佛終於解脫了。
春芽抱著娘冰冷的身體，哭得撕心裂肺。街坊們聞訊趕來，幫忙料理了後事。秀娘的墳就埋在鎮子外的山坡上，朝著黑牛鹽井的方向，能看到古鎮的全貌。
秀娘死後不久，“節孝總坊”正式落成。那天天氣格外晴好，陽光明媚，萬裡無雲。
牌坊高大肅穆，青石板砌成的基座穩穩當當，坊額上“聖旨”二字鎏了金，在陽光下閃閃發光，格外刺眼。秀娘的名字被刻在牌坊的正中間，旁邊還有其他八十四位節婦的名字。
縣令題字，鄉紳敲鑼，全鎮的人都湧到街上慶賀，歡聲笑語不斷。有人說這是黑井的榮耀，有人說這是節婦們的福報，隻有春芽，帶著弟弟，默默地去了娘的墳前。
春芽跪在墳前，淚水無聲地滑落，滴在雪地裡，融化了一小片積雪。“娘，他們都去看牌坊了，都在慶賀。”春芽哽咽著，“娘啊，他們隻記得你的‘節’，忘了你吃的苦，忘了你受的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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