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元前184年漢文帝四年農曆八月中
雍城行宮,秋意漸濃。古老的宮殿群在秋日陽光下顯得莊嚴肅穆,庭院中的古柏蒼勁,桂子飄香。然而,在這片皇家禁苑的寧靜之下,卻湧動著帝國最高層的政治暗流。自八月初八靖王李淩單獨覲見漢文帝,呈報烏孫敗亡、建言西陲方略後,時間已過去數日。皇帝並未立即做出決斷,而是依照程序,將靖王所奏之事下發給隨行的公卿大臣會議討論。這看似平常的流程,卻給了各種勢力運作、角力的空間。李淩父子下榻的諸侯邸,表麵平靜,實則時刻關注著朝堂風向。他們深知,烏孫的覆滅雖是危機,但如何將這場危機轉化為北地乃至漢帝國西進戰略的契機,並在此過程中鞏固自身地位,避免被朝中政敵攻訐,才是當前真正的考驗。與此同時,關於朔方之戰“擅啟邊釁”的暗流,也隨著某些人的推波助瀾,悄然擴散。李淩在等待中,一麵與早先抵達雍城的幾位關係尚可的諸侯王及郡守禮節性往來,一麵則與世子李玄業、心腹公孫闕日夜分析局勢,推演各種可能,製定應對之策。雍城之秋,不僅關乎西域萬裡之外的得失,更直接關係到北地郡未來的命運。
八月十二,午後。靖王邸書房內,李淩、李玄業、公孫闕三人再次密議。公孫闕剛通過“潛淵”在雍城的隱秘渠道,打探到一些朝議的風聲。
“王爺,世子,”公孫闕壓低聲音,“這兩日,公卿會議爭論頗為激烈。太尉周勃、丞相灌嬰等元老,對王爺所奏匈奴吞並烏孫後的威脅,深表讚同,認為確需加強西陲防務,對授予玉門都尉更大權柄之事,亦持開放態度。然,禦史大夫薛歐、以及幾位以清流直諫聞名的博士、議郎,則抓住兩點不放:其一,質疑烏孫敗亡如此之速,是否與我北地支援不力或策略失誤有關?其二,便是舊事重提,緊咬月前朔方趙破奴將軍主動出塞之事,彈劾其‘擅啟邊釁’,並暗指王爺……馭下不嚴,乃至默許邊將邀功。”
李淩聞言,神色不變,隻是端起茶盞,輕輕吹了吹浮沫,淡淡道:“果然來了。薛大夫門下,總不乏欲以搏直名者。烏孫之敗,根在其內憂外患,其勢已去,非我支援可逆,此點陛下聖明,自有公斷。至於朔方之事……”他冷哼一聲,“呼衍斜殘部屢屢犯邊,殺我軍民,毀我烽燧,趙破奴出擊,乃是自衛反擊,懲凶禦辱,何來‘擅啟邊釁’之說?難道要坐等胡虜燒殺搶掠,方為臣子之道?”
“父王所言極是。”李玄業接口道,目光沉靜,“然,朝堂之上,非是邊塞,道理雖直,然眾口鑠金。兒臣以為,對此番非議,當以靜製動,以事實應對。對於烏孫之事,我等奏章中已詳陳其敗因及匈奴之狡悍,事實俱在。待陛下垂詢,父王可再細析其中利害,重點強調匈奴得烏孫後,下一步必脅車師、樓蘭,斷我商路,威脅河西,屆時所需應對之代價,將百倍於今日增援玉門。將此預防性舉措之必要性說透。至於朔方之事……”他略一沉吟,“或可主動請罪。”
“主動請罪?”公孫闕微微一怔。
“非是真罪,”李玄業解釋道,“乃是以退為進。父王可於再次覲見時,向陛下陳情,言趙破奴出擊,確為形勢所迫,為保境安民,然其未及先行奏報,雖有功,亦有過。父王身為鎮守,馭下不嚴,亦有失察之過,請求陛下訓誡。如此,一顯父王公忠體國,不袒護下屬,二則將‘擅啟邊釁’之苛責,轉化為‘程序瑕疵’之小過,三則更反襯出邊將守土之艱難與忠勇。陛下素來明察,必知輕重。”
李淩聽罷,眼中露出讚賞之色:“業兒此策,深得韜晦之要。主動請責,化被動為主動,將大事化小。嗯,便依此議。子通,這兩日,你需設法與周太尉、灌丞相府上得力之人透個風,言我北地絕無跋扈之心,一切皆以國事為重,朔方之事,王爺願自請處分,以期朝議平和,共商安西大計。”
“臣明白!這就去安排。”公孫闕領命,深知此舉意在爭取元老派的理解,至少使其不在朔方一事上過度施壓。
“此外,”李淩目光深遠,“烏孫雖敗,然西域不可棄。我等還需再上一道具體方略,將日前所議,細化成可操作之條陳,譬如:增兵玉門之兵員、糧餉從何而來?授予‘護西域軍事’之權,其權限範圍如何界定?聯絡西域諸國,首選何國?以何人為使?讓陛下與諸公看到,我非空言,實有定策。業兒,此事由你主筆,子通協助,務求詳實可行。”
“兒臣遵命!”李玄業精神一振,深知這是展現北地謀劃能力的關鍵。
就在李淩父子積極謀劃應對朝議之時,八月十四日,一場由漢文帝親自主持的、範圍更廣的禦前會議在行宮便殿舉行。與會者除三公九卿外,還包括此次隨駕至雍的部分列侯、宗室及關中諸郡守。議題正是“議烏孫既亡,匈奴勢張,當如何應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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會議伊始,氣氛便顯凝重。禦史大夫薛歐果然率先發難,奏稱北地邊將趙破奴“妄開邊釁”,當予懲戒,並言烏孫之敗,邊鎮情報遲緩,應對失宜,亦有責任。幾位博士、議郎隨之附和,言辭激烈。
麵對指責,太尉周勃勃然出列,聲若洪鐘:“薛大夫之言,老夫不敢苟同!匈奴豺狼成性,今吞烏孫,其勢益熾,下一步必犯我河西,脅我關中!當此之時,不思如何增固邊防,反苛責邊將自衛之勇,豈非自毀長城?趙破奴出擊,斬獲頗豐,揚我國威,何罪之有?至於烏孫之事,其國內潰,非戰之罪,靖王遠在數千裡外,豈能事事預知?當務之急,乃是從速決策,增兵西陲,以防不測!”
丞相灌嬰亦緩頰道:“陛下,周太尉所言乃老成謀國之言。烏孫既失,玉門、敦煌孤懸在外,亟需加強。靖王所奏‘護西域軍事’之議,雖需斟酌,然強化玉門防務,確有必要。至於朔方之事,邊情緊急,將在外有所不受,亦情有可原,可令靖王嚴加約束,下不為例即可。”
雙方爭論不休。漢文帝劉恒端坐禦榻,靜聽臣工辯論,麵色平靜,看不出喜怒。直至眾人稍歇,他方緩緩開口,目光掃過群臣:“烏孫敗亡,匈奴猖獗,此誠國家之憂。然,卿等所議,或拘泥細故,或空言大略。靖王。”他忽然點名在一旁靜聽的李淩。
“臣在。”李淩立即出班躬身。
“前日王叔所奏,朕已細覽。今日諸臣之議,王叔亦已聽聞。朕再問王叔,對於安定西陲,除了增兵玉門,尚有何具體謀劃?又如何看待朔方之事?”文帝的問題,直接而切中要害。
所有目光瞬間聚焦於李淩身上。
李淩深吸一口氣,從容奏對:“陛下垂詢,臣敢不竭誠。烏孫之失,教訓深刻。然,匈奴雖得烏孫,然其地廣人稀,欲消化吸收,非一朝一夕之功。且其暴虐,必招致西域諸國忌憚。此正是我重整旗鼓,經營西域之機。臣與世子及屬下連日商議,草擬《安定西陲三策》,恭呈陛下禦覽。”說罷,示意李玄業將連夜趕工的條陳呈上。
內侍接過條陳,奉於禦前。文帝展開細看,隻見條陳字跡工整,條理清晰:
“一曰固本:請即調隴西、安定精兵五千,並輔兵一萬,增援敦煌、玉門。其糧秣,可由北地、河西諸郡調撥,並開河西軍屯以自給。加固玉門、陽關城防,廣積糧草器械。
二曰授權:請升玉門都尉為‘玉門護西域校尉’,假節,賦予其臨機聯絡西域諸國、賜贈物資、協同防禦之權,以便其就近應對匈奴,安撫親漢部落。
三曰縱橫:立即遣使,持重金、絲綢,密訪車師、樓蘭、龜茲等國,陳說匈奴之害,許以通商之利,結好抗匈。同時,懸賞搜尋軍須靡子嗣或烏孫忠臣,若得之,立為烏孫新主,以為號召。
此三策並行,則玉門可固,西域可圖,匈奴右臂雖粗,然被我牢牢牽製,不敢全力南顧。假以時日,必可扭轉西線局勢。”
文帝看罷,微微頷首,不置可否,又問道:“那朔方之事,王叔又有何說?”
李淩立即躬身,語氣誠懇:“陛下,朔方都尉趙破奴,為保境安民,主動出擊,雖有小功,然未及先行奏報,確屬程序有虧。臣身為鎮守,馭下不嚴,難辭其咎。懇請陛下降旨,對趙破奴略施薄懲,以儆效尤。臣亦當自請處分,並嚴令邊將,日後遇事,必先奏聞,不得專擅。”他態度恭順,將“擅啟邊釁”的重罪,輕描淡寫地轉化為“程序有虧”的小過,並主動承擔領導責任。
這番奏對,有具體方略,有認錯態度,既展現了為國籌謀的忠心與能力,又表明了恪守臣節的謙卑,可謂滴水不漏。殿中不少大臣暗暗點頭。
文帝沉吟片刻,目光掃過周勃、灌嬰,又看了看薛歐等人,終於開口:“靖王所陳三策,頗費思量,具體可行。邊將勇於任事,其心可嘉,然程序亦不可廢。靖王能自省,甚好。”他頓了頓,朗聲道:“傳朕旨意:一、準靖王所奏《安定西陲三策》,著丞相府、太尉府會同大司農,詳議增兵、撥款、授權細則,半月內擬出方案奏報。二、朔方都尉趙破奴,禦敵有功,賞金百斤;然,程序有失,罰俸半年。靖王李淩,馭下偶疏,念其鎮邊辛勞,功大於過,不予追究,日後當更加謹慎。三、烏孫新立之事,著大行令遣精乾使者,秘密尋訪軍須靡子嗣,相機行事。”
“陛下聖明!”群臣齊聲高呼。這一結果,無疑是肯定了北地的戰略方向,駁回了針對朔方之事的嚴厲彈劾,采納了李淩的核心建議,僅作了象征性的懲戒。李淩父子成功地將朝議導向了對北地有利的方向。
“靖王,”文帝最後看向李淩,語氣溫和,“西陲之事,關乎重大,具體方略落實,還需王叔多多費心。”
“臣謹遵陛下旨意!定當竭儘全力,安定西陲,以報陛下天恩!”李淩心中一塊石頭落地,鄭重叩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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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次禦前會議,標誌著漢帝國對西域的戰略,在烏孫敗亡的衝擊下,開始向積極乾預、主動經營的方向調整。而北地靖王府,在其中扮演了關鍵性的推動者和未來主要執行者的角色。
會議結束後,李淩父子返回諸侯邸,皆有如釋重負之感。
“業兒,此次應對,你之功不小。”李淩欣慰地看著兒子,“條陳詳實,以退為進之策得宜。”
“全賴父王運籌帷幄,兒臣隻是略儘綿薄。”李玄業謙遜道,心中亦充滿成就感。這次雍城之行,他深切體會到了廟堂之爭的波譎雲詭與父親高超的政治智慧。
當晚,李淩獨坐靜室,回想連日來的風波,心中對那“神諭”所言“積善累德,神國可期”有了更深感悟。唯有立足現實,紮紮實實做好安邦定國之事,凝聚民心軍心,方能契合那冥冥中的“天命”。他隱約感到,胸前的魂佩,似乎又傳來一絲微不可察的溫熱。雍城的秋夜,月色如水,預示著西域方向,一場新的博弈,即將展開。
【史料記載】
官方史·漢書·文帝紀:“文帝)四年……秋……與匈奴和親。”
家族史·始祖本紀:“文帝四年秋,雍城朝議,烏孫敗亡事。淩公獻《安西三策》,帝嘉納之。朔方邊釁事,淩公以退為進,帝亦優容。西略遂定,北地權重。”
宗教史·紫霄神帝顯聖錄:“朝堂暗湧,上帝定策安邦;西略砥定,聖域宏圖展張;聖嗣參讚,功業初彰。”
北地秘錄·雍城定策:“李淩雍城廷對,獻三策,帝納之;巧解朔方之劾,朝議遂安;西域經略,進入新階段。”
第四百零六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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