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元前148年漢景帝中元八年元月
新歲的鐘聲尚在耳畔,北地郡迎來了一場不同尋常的雪。雪花不大,卻細密綿軟,悄無聲息地覆蓋了狄道城的飛簷鬥拱,將遠山近郭染成一派純淨的銀裝素裹。空氣中彌漫著歲首特有的清冷與肅穆,然而,一種無形的緊張感,卻比嚴寒更深刻地滲透在郡府上下。因為,朝廷的使者,太中大夫周仁與謁者仆射鄧公,已然抵達北地郡界,不日將蒞臨狄道。
靖王府內,地龍燒得溫暖如春,李玄業一身親王常服,神色平靜,正聽取長史周勃關於迎候天使的最後安排。
“……依製,天使車駕明日午時前可至狄道東門外十裡長亭。臣已命人淨水灑街,鋪設黃土,儀仗、鼓樂、迎候官員皆已安排妥當,絕不敢失儀。”周勃須發梳理得一絲不苟,聲音沉穩。
“嗯,有勞世伯。”李玄業微微頷首,“迎候之禮,務求莊重恭敬,然亦不必過分奢靡,顯我北地樸實剛健之風即可。天使下榻的館驛,可曾查驗?”
“回王爺,館驛已再三清掃布置,一應物什皆按規製備齊,炭火飲食,皆選用上品,僻靜安全,已加派可靠人手護衛。”周勃答道。
“邊軍各部,可曾再次行文,申明軍紀?”李玄業轉向侍立一旁的郡丞公孫闕。
“王爺放心,”公孫闕躬身道,“已六百裡加急,嚴令朔方趙破奴、玉門關王猛及各塞障守將,天使巡視期間,軍容務必要整肅,對答務必要得體,然一切需如常進行,不得有刻意獻媚或懈怠防務之舉。郡內各縣,亦已嚴飭,不得因天使巡境而擾民。”
“好。”李玄業目光掃過二人,“周大夫、鄧謁者,乃陛下信重之臣,此行代表天顏。我等需以誠相待,北地軍政民政,一切如實呈報,無須粉飾,亦無須隱瞞。我北地將士用命,吏治清明,倉廩充實,此乃事實,正可請天使觀之。”
“臣等明白!”周勃、公孫闕齊聲應道。
李玄業揮揮手,二人躬身退下。書房內重歸寂靜,唯聞炭火輕響。他走到窗前,推開一道縫隙,清冷的空氣夾雜著雪沫湧入,令人精神一振。遠處,狄道城靜靜地臥在雪中,安寧,卻蘊藏著力量。他輕輕撫摸著胸前的魂佩,那溫熱的觸感一如既往地穩定。“父王,朝廷的眼睛來了。孩兒會讓他們看到,您留下的這片基業,是何等模樣。”他心中默念,眼神堅定。
紫霄神庭,李淩的神念籠罩著北地。他能清晰地“看”到,隨著使者隊伍的臨近,從狄道城、乃至整個北地郡的軍政係統中,升騰起一股混合著“恭謹”、“審慎”以及一絲不可避免的“緊張”的氣息,這氣息使得彙聚而來的信仰光流,產生了一種微妙的、帶著律動感的波紋。然而,在這波紋之下,那代表“穩定”與“實力”的金色與赤色光暈,依舊厚重而明亮,顯示出北地深厚的根基。
“業兒應對得體,北地準備充分。”神帝心念微動。他無法乾預使者的觀感,但可以確保北地以最佳的狀態接受檢視。他的神念掠過明日使者將要行經的官道,那路上的積雪已被清掃,但有些背陰處難免濕滑。神帝並未化去冰雪,那太過顯眼,他隻是極其精妙地,在那些易滑路段,讓地表溫度略微升高一絲,使得薄冰化為不易察覺的水汽,既保持了道路的整潔,又確保了車駕的平穩。同時,他亦將一股“平和”、“順暢”的意念,極其微弱地彌散在明日狄道城上的空氣中,這並非改變人心,而是營造一種不易令人產生煩躁感的自然氛圍。
翌日,巳時三刻,狄道東門外十裡長亭,旌旗招展,儀仗森嚴。以長史周勃、郡丞公孫闕為首的北地郡府文武官員,依品秩肅立道旁。靖王李玄業身著親王禮服,靜立亭中,麵色沉靜,目光平和地望著官道儘頭。
午時初,一列車駕在百餘名精銳期門騎的護衛下,緩緩駛來。車駕停下,太中大夫周仁與謁者仆射鄧公先後下車。周仁年約五旬,麵容清臒,目光內斂,舉止從容,自有一股不怒自威的氣度。鄧公稍年輕些,目光銳利,透著乾練。
李玄業率眾上前,依禮參拜:“北地靖王李玄業,恭迎天使!天使遠來辛苦!”
周仁拱手還禮,聲音平和:“王爺免禮。奉陛下之命,巡行邊鎮,宣慰將士,考察民情。有勞王爺與諸位在此久候。”目光掃過迎候隊伍,隻見衣甲鮮明,行列整齊,寂靜無聲,暗自點頭。
鄧公亦還禮,目光則更多投向了遠處狄道城的輪廓與周邊地勢。
簡單的迎候儀式後,車駕入城。街道兩旁,有百姓遠遠圍觀,卻無喧嘩,秩序井然。城內市麵看起來與尋常冬日無異,商鋪營業,行人步履從容,並無因天使到來而刻意營造的喜慶,反而更顯真實自然。周仁透過車窗默默觀察,見屋舍儼然,道路平整,市井間透著一股安居樂業的安穩氣息。
接下來的數日,巡邊正式展開。周仁、鄧公在李玄業及北地官員的陪同下,巡視了狄道城防、武庫、糧倉,檢閱了部分戍衛部隊,並召見了郡府各曹署主要官吏,詳細查閱了戶籍、稅賦、刑獄、邊關軍情等文書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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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狄道大營校場,五千步騎列陣,甲胄鮮明,刀槍耀目。隨著趙破奴已奉命從朔方趕回)令旗揮動,陣型變換,如臂使指,騎兵衝鋒,蹄聲如雷,步兵進退,號令嚴整。箭靶場上,弩機齊發,箭如飛蝗,中靶者十之八九。周仁雖神色不變,但眼中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讚許。鄧公則仔細詢問了軍械打造、馬匹來源、士卒餉銀等細節,趙破奴與負責軍需的官吏對答如流,賬目清晰。
在官倉重地,碩大的糧囤堆砌如山,賬冊顯示去羅河穀地新渠開通後,郡內糧儲較三年前增三成有餘。周仁隨手抓起一把粟米,顆粒飽滿乾燥。又問及平糴法施行情況,倉曹掾史呈上詳細記錄,何年何月以何價收購多少,發放多少,庫存多少,一目了然。
召見郡縣官吏時,周仁問及刑獄、教化、農桑等事,眾吏雖略顯緊張,但皆能依據律令實務作答,少有浮誇虛辭。尤其問到去羅河穀地移民安置、水利興修等事,負責官吏所述情形與周仁沿途所見及賬冊大致吻合。
這一切,都落在九天之上李淩的“眼”中。他“看”到,隨著巡視的深入,周仁身上那股“審視”的氣息,漸漸被一絲“認可”與“驚訝”所取代。鄧公的“銳利”也稍減,多了幾分“務實”的探究。而北地方麵,那因迎接審視而產生的信仰波動,逐漸平複,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坦然”與“自信”的光澤,因為北地展現出的,是實實在在的治理成果。
期間,亦有細微之處,可見神意。比如,巡視城防時,原本陰沉的天空恰好雲開片刻,冬日暖陽照亮了巍峨的城牆和銳利的箭垛;檢閱軍隊時,寒風恰巧轉向,未直撲校場,使演練更為順暢;甚至周仁偶感風寒咳嗽時,隨行醫官呈上的湯藥,效果似乎格外顯著。這些微不足道的“巧合”,並未引起任何注意,卻讓整個巡視過程更為順暢、舒適,無形中加深了使者對北地“政通人和”、“氣象正大”的良好印象。
李玄業始終陪同在側,言行舉止,不卑不亢。介紹情況時,數據詳實,條理清晰;回答詢問時,坦誠直接,既有對成績的肯定,也不回避邊地治理的難處如胡患頻仍、氣候苦寒等)。他並未刻意彰顯北地實力,但那份基於事實的從容與自信,反而更具說服力。
數日後,周仁提出欲往朔方邊塞一觀。李玄業即命趙破奴陪同前往。在朔方高闕塞,周仁登高遠眺,但見長城蜿蜒,烽燧相望,守卒精神飽滿,巡騎往來不絕。趙破奴詳細介紹了防務體係、預警機製、與匈奴交戰情況,並呈上斬獲首級、繳獲旌旗等物為證。雖未親見戰事,但邊關那種外鬆內緊、枕戈待旦的肅殺之氣,以及將領士卒眼中那種久經沙場的銳氣與沉穩,給周仁和鄧公留下了深刻印象。
巡邊半月,周仁、鄧公所見所聞,皆是北地軍容整肅、武備修明、倉廩充實、吏治清明、民生安穩之象。與傳聞中邊鎮或驕奢、或疲敝的景象截然不同。
臨行前夜,周仁在館驛單獨召見李玄業。
“王爺,”周仁語氣平和,卻目光如炬,“此番巡邊,北地氣象,確令老夫耳目一新。將士用命,吏治堪誇,倉廩尤足,實為邊鎮楷模。陛下常憂邊事,若知北地如此,必感欣慰。”
“大夫過譽。”李玄業躬身道,“此皆賴陛下天威,將士用命,百姓勤勞。玄業唯知恪儘職守,保境安民,以報皇恩。”
周仁微微頷首,話鋒卻微微一轉:“然,王爺可知,如今朝中,於藩國之事,頗多議論?”
李玄業神色不變,坦然道:“玄業身處邊陲,於朝中大事,不敢妄議。唯知儘人臣之本分,守土安民。北地安危,關乎社稷,玄業斷不敢有負聖恩,亦不敢有負先王遺訓。”
周仁凝視李玄業片刻,見其目光清澈,言辭懇切,終是緩緩道:“王爺能作此想,甚好。守土安民,乃人臣大節。望王爺永葆此心,則北地幸甚,朝廷幸甚。”
“玄業謹記大夫教誨。”
次日,天使車駕啟程返京。李玄業率眾官送至城外十裡。望著遠去的車隊,他輕輕舒了一口氣,知道北地算是過了第一關。他轉身回城,步伐沉穩。懷中魂佩,傳來一絲溫和的讚許之意。
紫霄宮中,李淩的神念,能感到那來自北地的信仰光流,在使者離去後,不僅未減,反而因這番“檢驗”的順利通過,變得更加凝實、純粹,那“信心”與“凝聚力”的光輝愈發耀眼。他知道,這番巡視,雖未完全消除朝廷的疑慮,但無疑為北地贏得了寶貴的緩衝時間與更多的主動權。
然而,他的神念投向東方,那代表長安的煌煌氣運中,一絲“肅殺”之意並未消散,反而更加凝練。而關東方向,那“怨憤”與“躁動”的烏雲,正加速彙聚。
風暴,並未遠離,隻是暫緩。而北地,已在這場前哨戰中,展現了它的堅韌與力量。
【史料記載】
官方史·漢書·景帝紀:“中元)八年春……正月……使太中大夫周仁等巡行天下……”
家族史·靖王本紀:“景帝中元八年春,天使周仁、鄧公巡邊至北地。玄業公以誠相見,儘展邊鎮軍容政績。天使觀之,稱善而去。北地根基,由是愈固。”
宗教史·紫霄神帝顯聖錄:“帝君臨霄,佑天使巡邊。微調氣候以利觀瞻,穩嗣君心以顯坦誠。北地氣象,得展於天顏之前,信仰彌堅。”
北地秘錄·天使巡邊:“八年元月,天使周仁至。靖王玄業不卑不亢,儘示邊鎮實情。軍容整肅,倉廩充實,吏治清明,天使歎服。人謂北地之治,冠絕邊州,實有神助,得坦然應對天威。”
第四百三十三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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