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元前147年漢景帝中元九年九月至十月
朝廷使團的車駕,帶著北地秋日的風塵與一份沉甸甸的考察實錄,終於消失在狄道城東南方向的官道儘頭。那股籠罩在北地上空近月餘的、無形的緊繃感,仿佛也隨之悄然散去。狄道城內外,迅速恢複了往日的節奏,市井喧囂依舊,田野裡農人開始整地備耕,準備冬麥的播種,軍營中操練的號子聲依舊嘹亮。然而,靖王府乃至北地郡府上下,卻並未因此有絲毫鬆懈。天使離去,非是終點,而是新一輪經營的起點。那份來自帝國中樞的審視目光,雖已暫時移開,但其留下的回響,卻如同投入平靜湖麵的石子,漣漪正緩緩擴散,影響著深水下的動向。
靖王府書房內,炭火已重新燃起,驅散著秋末的寒意。李玄業換下了厚重的朝服,身著尋常的玄色深衣,正聽取長史周勃的稟報。案頭堆放的,不再是迎接天使時的預案章程,而是各縣上報的秋糧入庫最終核驗文書、今歲賦稅初步核算、以及邊軍越冬物資儲備清單等日常政務。
“王爺,”周勃的聲音帶著一絲疲憊,卻更顯沉穩,“天使已離去旬日。按行程估算,此時應已近長安。北地一切政務軍務,均已恢複常軌。去羅河穀地官倉今歲秋糧已悉數入庫,核驗無誤,較去年豐產一成有餘。各縣常平倉亦已按例補足儲糧。賦稅核算,除按王爺之前奏請、陛下恩準減免的三成外,其餘已開始征繳,進展順利。”
“嗯,”李玄業微微頷首,目光掃過一份關於朔方軍需的文書,“勃兄辛苦了。天使巡邊期間,郡內上下兢兢業業,方得以平穩度過。然,此非常事,不可視為常態。傳令各曹署,有功者,記檔存查,酌情獎掖;然不得因此驕惰,政務軍務,仍需如常推進,尤需謹防‘天使已走,可鬆口氣’的懈怠之心。”
“老臣明白,已嚴飭各部。”周勃應道,隨即略顯遲疑,“王爺,天使此次巡邊,觀其顏色,聞其言辭,對我北地似……頗為嘉許。尤其徐光祿臨行前那番話……朝廷對我北地的猜忌,是否可暫告一段落?”
李玄業聞言,並未立即回答。他起身走到窗前,推開半扇窗戶,清冷的秋風瞬間湧入,帶著枯葉的氣息。他望著庭院中幾株葉片已開始泛黃凋零的古柏,沉默了片刻。
“嘉許?”李玄業的聲音平靜無波,卻帶著一絲看透世事的深邃,“徐光祿乃朝廷重臣,言行代表天顏,其嘉許之詞,是例行公事,亦是安撫邊鎮之舉,豈可全然當真?即便有幾分真心,然帝心似海,今日之嘉許,安知非明日之禍端?周亞夫前車之鑒,血跡未乾啊。”
他轉過身,目光銳利地看向周勃:“勃兄,切記,天子之信,如春冰秋露,可暫依不可久恃。朝廷對邊鎮,尤其是手握重兵的藩鎮,猜忌之心,絕不會因一次巡邊、幾句好話而根除。此次巡邊,我北地應對得當,暫得安穩,此乃我等謹守臣節、治理有方之果,而非朝廷格外開恩。我等萬不可因使者幾句褒獎便沾沾自喜,忘乎所以。北地安身立命之本,在於自身之強與穩,在於對朝廷之忠與用,而非在於上位者之喜惡。”
周勃神色一凜,肅然道:“王爺明鑒!老臣愚鈍,幾為表象所惑。定當時時警醒,告誡屬下,務必戒驕戒躁,恪儘職守。”
“正是此理。”李玄業走回案前,“當前要務,乃是借此‘嘉許’之機,外示恭順,內修甲兵。對外,所有上行文書,言辭需更加謙卑懇切,詳陳邊鎮守土之艱,凸顯仰賴朝廷之意。對內,吏治考核需更嚴,兵甲操練需更勤,倉廩積蓄需更足!尤其今冬防務,絕不可因天使離去而有絲毫鬆懈。匈奴新敗,其心不死,今冬必會尋釁報複,朔方、玉門方向,尤需加強戒備。”
“臣即刻去安排!”周勃領命,又道,“還有一事。‘潛淵’密報,天使返京途中,於左馮翊地界,曾短暫停留,密會了當地一位致仕的禦史中丞,此人……昔年曾與晁錯過往甚密。”
李玄業目光微凝:“哦?可探知所議何事?”
“密會甚短,內容不詳。然據觀察,徐光祿離去時,麵色凝重。爰大夫則與當地郡尉有所接觸,詢問了糧秣轉運、驛道修繕等事。”
李玄業沉吟道:“徐悍見故禦史,或與朝中清算晁錯餘黨、整肅吏治有關?爰盎問糧秣驛道,乃其職分所在,亦可能是例行考察。然,值此多事之秋,任何風吹草動,皆不可等閒視之。傳令‘潛淵’,對長安動向,尤其是陛下對巡邊使臣奏報的反應,以及朝中關於邊鎮政策的議論,需加緊打探,不惜代價。”
“諾!”
周勃離去後,李玄業獨坐案前,指尖無意識地在徐悍離去前贈予他的一卷新出《鹽鐵論》上輕輕摩挲。天使的嘉許,或許有幾分真,但更多的是政治姿態。真正的考驗,或許才剛剛開始。朝廷下一步會對邊鎮采取何種策略?是繼續安撫,還是逐步削權?周亞夫死後留下的權力真空,又會引發怎樣的朝局動蕩?這些,都不是一次成功的巡邊所能完全解答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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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下意識地撫上胸前的魂佩,那溫潤的觸感依舊。仿佛有一股沉靜的力量,緩緩流入心田,讓他因思慮未來而略顯焦躁的心緒,漸漸平複下來。目光重新變得堅定而深邃。
“父王,孩兒明白,路還長得很。北地這把劍,需磨得更利,藏得更深。”
九天之上的紫霄神庭,萬古的寧靜是永恒的基調。李淩的神念,如同高懸的明鏡,清晰地映照出下界狄道城中,那天使離去後的微妙變化。他能“看到”,那源自北地的信仰光流,在使者車駕遠去後,那層因外部審視而產生的、“緊張”的波紋漸漸平息,但並未回歸徹底的平靜,而是沉澱下一種“審慎”、“內省”與“蓄力”的深沉的赤金色光澤。尤其以靖王府為核心,李玄業那番“戒驕戒躁、礪劍深藏”的清醒認知,如同定海神針,使得整個北地的“勢”更加凝練、厚重,仿佛在積蓄著力量,準備迎接未來的風雨。
同時,他也模糊地感知到,一絲代表著“認可”與“暫安”的微弱氣運,正隨著使者的歸程,流向長安方向。這氣運雖弱,卻如溪流彙入江河,短期內,將為北地營造一個相對寬鬆的外部環境。然而,長安那團煌煌氣運深處,那“猜忌”與“製衡”的底色,並未改變,隻是暫時被北地“恭順”與“有用”的表象所掩蓋。
“業兒心性,愈發沉穩通透,已深諳持盈保泰之道。”神帝心中默許。此次巡邊,北地可謂大獲成功,但這成功,更需要冷靜對待。
他的神念掠過北地山川。秋深露重,冬意漸濃。邊關將士即將麵臨一年中最嚴酷的考驗。朔方方向,趙破奴已下令加固營壘,儲備柴薪,檢查防寒物資。神帝並未改變季節輪轉,那逆天而行。他隻是極其精妙地,在幾處風口要害的戍堡周圍,引導生長了幾叢異常茂密、耐寒的荊棘灌木,這些天然的屏障,能在凜冬時有效削弱風寒,為戍卒提供些許庇護。同時,他讓幾名負責勘驗冬裝的老司庫,在檢查新棉衣時‘偶然’發現了幾處細微的針腳問題,督促工匠返工,確保了寒衣的質量。
對於北地內部的吏治民生,秋糧入庫後,易生懈怠貪墨。神帝讓一場突如其來的、並不猛烈的秋雨,‘恰好’在幾個大型官倉進行最後晾曬時落下,促使倉曹官吏緊急搶收,從而意外發現了某處倉廩角落因管理疏忽而出現的輕微黴變,及時挽回了損失,也敲打了相關責任人。當狄道城內有關“王爺得朝廷賞識,我等亦可鬆快”的議論剛有苗頭時,李玄業便“恰巧”巡視到了相關衙署,一番訓誡,令眾人凜然。
最重要的,仍是李玄業自身。麵對可能的“嘉許”帶來的浮躁風險,以及未來更深層次的政治不確定性,保持清醒的頭腦和戰略定力至關重要。神帝通過魂佩,持續滋養著他的心神。那“靜”、“定”、“明”的意念,如同涓涓細流,助他“泰山崩於前而色不變”,始終將北地的長遠利益置於眼前虛名之上。這份超越凡俗的支持,是他在波譎雲詭的政局中,最大的智慧源泉。
九月末,北地迎來了第一場霜凍。田野蕭瑟,湟水漸瘦。而來自朔方的軍報,也開始頻繁起來。匈奴遊騎的活動明顯加劇,規模雖不大,但頻率遠超以往,似在試探,又似在尋找防線的漏洞。趙破奴已嚴令各塞障提高警惕,加派夜不收。
這一日,李玄業召見趙破奴與王猛。
“破奴,朔方今冬,恐不太平。胡虜睚眥必報,去歲受挫,今冬必來尋釁。你的擔子很重。”
“王爺放心!”趙破奴聲若洪鐘,“朔方兒郎,早已摩拳擦掌!胡虜若敢來,定叫他有來無回!末將已令各部,依托烽燧,梯次配置,縱深防禦,絕不讓其一兵一卒踏入長城!”
“王猛。”
“末將在!”
“玉門關外,西域諸國態度曖昧,匈奴使者活動頻繁。今冬你處壓力或不及朔方,然亦需嚴防死守,尤其要警惕胡虜聲東擊西。”
“末將明白!已加派斥候,廣布眼線,絕不讓西域生亂!”
望著兩位肱骨之將離去時堅定的背影,李玄業目光沉靜。外部強敵環伺,內部需固本培元,朝廷心思難測。北地之路,從來都是逆水行舟,不進則退。
“礪劍深藏,靜待時機。”他輕聲自語,轉身走向那張巨大的輿圖,目光再次投向了北方那片廣袤而充滿未知的草原。
紫霄宮中,李淩的神念感知著這一切。信仰的光流,在緊張與期待中,沉澱得更加凝實。他知道,平靜的日子總是短暫。寒冬將至,風雪欲來,北地這把經過朝廷審視、看似得到認可的“劍”,需要在真正的血與火的磨礪中,證明其鋒芒,亦需在複雜的政治博弈中,學會更深地隱藏其銳氣。
“業兒,真正的考驗,或在冰封之下。”神帝的意念,與那北地的秋風融為一體,帶著一絲凜冽,更帶著一份期許。
【史料記載】
官方史·漢書·景帝紀:“中元)九年……冬十月……匈奴入雁門……太守馮敬戰死……”注:此史料表明冬季為匈奴犯邊高發期,用於佐證劇情時間背景)
家族史·靖王本紀:“景帝中元九年冬,天使返京,北地晏然。玄業公戒飭臣工,外示恭順,內修守備。是時,匈奴窺邊,然邊關整肅,胡騎不得入。”
宗教史·紫霄神帝顯聖錄:“帝君臨霄,見天使返,乃定嗣君之心,使其戒驕戒躁。暗助草木以禦風寒,微示征兆以警吏治。北地遂能於嘉許之後,愈加深沉斂銳,根基日固。”
北地秘錄·餘波礪劍:“九年冬,天使去,北地如常。靖王玄業不矜不伐,益嚴邊備。時匈奴屢窺塞,皆擊退之。人謂其得寵不驕,處安思危,良有以也。”
第四百四十七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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