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元前143年漢景帝後元元年十一月中
高闕塞外的原野,在戰後第十天的晨光中,終於顯露出其劫後餘生的本貌。連續數日的北風,吹散了戰場上空經久不散的血腥與焦臭,卻吹不走那滿目瘡痍。凍土被無數馬蹄、腳步和血水反複踐踏,化作一片片暗紅色的泥濘。破損的旌旗、斷裂的兵器、散落的甲片,半掩在積雪與凍土中,如同大地上無法愈合的瘡疤。遠處,幾處巨大的焚屍坑仍在冒著淡淡的青煙,那是處理不及的胡人屍首——漢軍陣亡者的遺體,已在三日前被收斂完畢,暫厝於塞內臨時搭建的靈棚中,等待來年春暖後運回家鄉安葬。
塞牆之上,破損的垛口用原木和夯土草草填補,如同傷兵身上粗糙的繃帶。守軍士卒數量明顯稀落了許多,許多人身上帶傷,裹著滲血的麻布,沉默地執行著巡邏、修繕的任務。他們的眼神中,勝利的亢奮早已褪去,隻剩下深入骨髓的疲憊,以及一種劫後餘生的茫然。隻有望向那麵依舊在關樓最高處飄揚的、布滿箭孔和灼痕的“李”字大旄時,眼中才會閃過一絲微弱卻堅實的光。
塞內臨時充作中軍帳的府庫衙署,同樣彌漫著壓抑的氣氛。炭火盆驅不散深入骨髓的寒意,也驅不散縈繞在每個人心頭的沉重。
李玄業坐在一張簡陋的胡床上,身上厚重的裘氅也掩不住麵容的憔悴。他麵前攤開著最新的傷亡統計與物資清冊,那一個個觸目驚心的數字,比塞外的寒風更刺骨。陣亡四千七百三十一人,重傷失去戰力者一千九百零四人,輕傷者幾乎人人帶彩。箭矢耗儘,弩槍用磬,滾木擂石早在第三日就已告罄,最後守城靠的是拆毀民房的梁柱磚石。糧草雖因秋收新入,尚可支撐月餘,但藥材,尤其是金瘡藥、止血散,早已嚴重短缺,許多傷兵隻能依靠烙鐵止血、鹽水清洗這等酷烈之法,哀嚎整日不絕於耳。
“王爺,”郡丞公孫闕的聲音乾澀,將另一卷竹簡輕輕放在案上,“各營報上來的請功名單,以及……請恤名錄,初步統計已在此。陣亡將士中,有爵者一百二十七人,無爵者……其餘皆為普通士卒、民壯。重傷者中,約有三百餘人,即便傷愈,亦恐終身殘疾。”他頓了頓,聲音更低,“另外,城內百姓,死於流矢、坍塌及胡虜最後那波火箭者,計四百餘口,房舍損毀逾三成。今冬酷寒,安置、禦寒皆為難題。”
李玄業沉默地聽著,手指無意識地在竹簡邊緣摩挲,那粗糙的觸感仿佛直抵心底。每一條名錄,背後都是一個破碎的家庭,是父母失去的兒子,是妻子失去的丈夫,是孩童失去的父親。而他還活著,坐在這裡,決定著這些名字是以“功”銘記,還是僅僅以“恤”撫慰。
“陣亡將士,無論有無爵位,撫恤一律從優。有爵者加賜一級,蔭一子;無爵者,賜錢十萬,粟百石,免其家賦稅三年。重傷致殘者,賜錢五萬,粟五十石,由官府供養終身,其家免賦稅五年。陣亡及重傷者之子,年滿十四,可入‘忠烈營’,由王府出資教養,成年後優先擢用。”李玄業的聲音平靜,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力度,“此事,由勃兄你親自督辦,務必一戶一戶落實,錢糧直接從北地郡庫調撥,若不足,以本王私產補之。若有官吏敢從中克扣、拖延,無論官職大小,立斬不赦!”
“諾!”周勃肅然應命,眼中閃過痛色與決然。
“陣亡將士靈位,悉數入祀忠烈祠。待局勢稍定,本王要親自前往祭祀。”李玄業繼續道,目光轉向公孫闕,“陣亡百姓,等同士卒撫恤。房屋損毀者,開官倉木料,組織軍士民夫協助修繕,務必在嚴冬大雪前,讓每戶都有片瓦遮頭。所需錢糧,亦從郡庫支取。”
“王爺仁厚!”公孫闕躬身,聲音有些哽咽。這等撫恤力度,遠超朝廷常例,幾乎要掏空北地多年積蓄。但正因如此,才更能凝聚劫後餘生的人心。
“至於請功名單,”李玄業拿起那卷厚重的竹簡,緩緩展開,上麵密密麻麻寫滿了名字與事跡,“勃兄,公孫先生,你二人會同軍中司馬,仔細核驗,務求公允。此戰,凡有斬獲、堅守要處、救護同袍、獻策破敵者,無論官兵,無論出身,皆需列明。尤其是……”他手指在幾個名字上重重一點,“出塞焚糧的三百死士,生還者,首功!陣亡者,功加三等!領隊校尉李玄勇……”提到這個名字,他聲音微不可查地一頓,“若……若能醒轉,功推第一。若有不測……追贈關內侯,以公爵禮葬之,其子襲爵,王府養之如嫡出。”
帳內一片寂靜。李玄勇重傷昏迷已十日,軍中醫官束手無策,隻言“儘人事,聽天命”。李玄業此言,已是做好了最壞的打算。
“諾!”周勃與公孫闕再次應道,心情沉重。
“還有,”李玄業抬起頭,目光穿透帳門,望向陰沉的天空,“以本王名義,再向長安上表。一為報捷請功,名單附後;二為請撥錢糧、藥材、軍械,以撫傷亡,重整邊備;三為……”他頓了頓,語氣轉冷,“彈劾雲中、雁門、代郡太守,畏敵如虎,坐視高闕被圍旬日,援兵不至,糧秣不繼,幾誤軍機!請朝廷嚴查議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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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勃與公孫闕對視一眼,都看到對方眼中的震動。王爺這是要借大勝之威,行清算之事了!高闕被圍最危急時,相鄰數郡確有過觀望拖延之舉,王爺此前隱忍不發,此刻秋後算賬,既是立威,也是為下一步整合北疆防務掃清障礙。但此舉,勢必更加觸怒朝中某些與這些郡守有勾連的勢力。
“王爺,此時上彈章,是否……”公孫闕欲言又止。
“此時不上,更待何時?”李玄業冷笑,“莫非等他們緩過氣來,反咬我等一口?此戰,高闕將士血染疆場,方保北疆無恙。彼輩坐享其成,豈能安然?朝廷若還有半分公道,便該明正典刑!若朝廷不公……”他沒有說下去,但眼中寒光已說明一切。
“下官明白,即刻草擬奏章。”公孫闕不再多言。
“李廣將軍所部,傷亡如何?糧草可還充足?”李玄業又問。
“回王爺,”周勃忙道,“李將軍所部傷亡約兩千餘,多為追擊時所受。其軍糧草尚可支撐半月,然其屢次派人來問,朝廷封賞何日可至?將士們……頗有怨言。”李廣的北軍是客軍,血戰一場,若封賞遲遲不到,軍心易散。
李玄業揉了揉眉心:“告知廣將軍,封賞之事,本王已連同捷報奏請朝廷。然長安路遠,決議需時。北地郡庫,先撥付一批酒肉布帛,犒勞北軍將士,就說……算是本王聊表謝意,請將士們暫且忍耐。糧草若有不足,可先從朔方大倉支取,本王擔著。”
“王爺,這……”周勃麵露難色,北地自家尚且捉襟見肘。
“顧不得許多了。”李玄業擺擺手,“先穩住軍心。朝廷的封賞和補給,遲早會來。至於何時來,來多少……”他眼中閃過一絲譏誚,“就看長安城裡的諸公,如何權衡了。”
就在高闕塞內為撫恤、請功、彈劾忙得焦頭爛額,李玄業勉力支撐著戰後千瘡百孔的朔方防務時,那份以他和李廣聯名發出的、染著烽火與鮮血氣息的捷報與請功奏章,經過六百裡加急驛傳,終於送到了長安城。
時值十一月末,長安已落過今冬第一場雪,未央宮的飛簷鬥拱上覆著薄薄一層銀白,在冬日慘淡的陽光下,反射著冰冷的光。然而,比天氣更冷的,是溫室殿內的氣氛,以及朝堂之上那看似平靜海麵下的洶湧暗流。
景帝的病情,在這個冬天似乎更加沉重了。他時常昏睡,清醒的時候也越來越少,即使醒來,精神也大不濟事,處理政事多靠竇嬰、衛綰等重臣稟報,自己隻是偶爾點頭或搖頭。帝國的權柄,在皇帝病體沉屙的陰影下,正悄然發生著偏移。以竇太後為首的長樂宮,影響力與日俱增;而東宮儲位未定,幾位成年皇子背後的母族、妻族勢力,亦在暗中較勁。高闕大捷的消息,如同一塊巨石投入這潭深水,激起的漣漪遠超尋常。
這一日的朝會,因皇帝無法臨朝,由丞相衛綰主持,大將軍竇嬰、禦史大夫直不疑、宗正劉通、廷尉張歐、少府王信等公卿重臣俱在。議題的核心,便是如何處置這份來自朔方的捷報。
衛綰須發皆白,麵容清臒,手持笏板,聲音平穩地將捷報內容及李玄業附上的請功、請恤、請撥錢糧物資、彈劾鄰郡太守等事項一一念出。每念一項,殿中諸公的臉色便微妙一分。
“……陣斬胡虜逾萬,焚其糧草輜重無算,單於伊稚斜中箭遁走,生死不明……朔方之圍遂解,北疆暫安……”念到此處,衛綰微微停頓,抬眼掃過殿中眾人,“此誠乃陛下洪福,將士用命,驃騎大將軍李玄業、衛尉李廣等浴血奮戰之功也。”
殿內響起一陣低低的附和聲,無論是真心還是假意,麵對如此大捷,表麵的讚譽總是要有的。
然而,當衛綰開始念及傷亡數字、物資損耗,尤其是那份長長的請功名單和後麵附帶的、要求嚴懲雲中、雁門、代郡三郡太守的彈章時,殿內的氣氛頓時變得微妙起來。
“陣亡將士四千七百餘,重傷近兩千,城防儘毀,軍械耗儘……”衛綰的聲音依舊平穩,卻像重錘敲在每個人心上,“驃騎大將軍請朝廷速撥錢糧、藥材、軍械,以撫傷亡,重整邊備。另,彈劾雲中太守陳垣、雁門太守劉武、代郡太守周明,坐視高闕被圍,援兵不至,糧秣拖延,幾誤國事,請朝廷嚴查。”
沉默。令人窒息的沉默。
良久,禦史大夫直不疑輕咳一聲,出列道:“高闕大捷,自當褒獎。將士用命,血染沙場,撫恤賞功,亦為應有之義。然,”他話鋒一轉,“此番損耗,著實驚人。北地連年用兵,府庫空虛,朝廷去歲關東旱災,用度亦頗緊張。驃騎大將軍所請錢糧軍械數額巨大,是否……可酌情核減?再者,陣亡將士撫恤,朝廷自有定製,若一概從優,恐開奢靡之端,他處效仿,國用何堪?”
他這話說得冠冕堂皇,既肯定了功勞,又點出了“困難”,隱隱將“耗費巨大”與“可能奢靡”聯係了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