獨龍江像一條墨色的綢帶，繞著馬庫村的木樓蜿蜒向遠方，江麵上常年飄著的雲霧，把村寨裹得像藏在深山裡的秘密。村裡的獨龍族老人總愛坐在火塘邊，手指摩挲著腰間的獸骨佩飾，說起剽牛祭天的規矩時眼睛會發亮，可一提到那年讓江水變紅的夜晚，聲音就會壓低，像怕被江風聽了去：“那不是水紅，是山神的怒火，燒著了兩個年輕人的命。”
民國初年的馬庫村，還沒有通山路，進出全靠怒江裡的竹筏。藏族青年紮西平措是趕馬幫來的，他的馬隊馱著鹽巴和布匹，剛翻過碧羅雪山就被怒江的霧氣困住。是怒族姑娘玉瓊梅朵帶著他找了避風的岩洞，她腰間掛著的彩珠串，隨著腳步叮當作響，像山澗的泉水落在石頭上。紮西後來總說，那天梅朵遞給他的烤洋芋，是他吃過最香的東西——其實他是記著梅朵笑時，眼角像怒江拐彎處的月牙。
他們偷偷在碧羅雪山的埡口私會。紮西會帶來山外的絲線，梅朵就織成五彩氆氌，上麵繡著怒江的浪花和雪山的輪廓。“等我攢夠了銀飾，就求阿爸同意我們的婚事。”紮西把氆氌披在梅朵肩上，雪山的風卷著雪粒，卻吹不冷兩人相握的手。他們不知道，獨龍族的老規矩裡，“山有九層魂”——每層魂管著不同的族群，藏族的魂在雪山尖，怒族的魂在江穀底，不同族群的人相愛，是要觸怒山神的。
變故發生在一個暴雨夜。那天的雨來得邪乎，像是從天上往下倒，怒江的水漲得飛快，把岸邊的樹枝都吞了進去，浪頭拍在岩石上，發出像野獸嘶吼的聲響。馬庫村的人都躲在木樓裡，突然聽到江上傳來撕心裂肺的哭喊——是梅朵的聲音！有人扒著竹窗往外看，借著閃電的光，看見一條五彩的氆氌被狂風卷到江心，那是紮西給梅朵的定情物，可眨眼間，氆氌就被江水染成了血色，像一團燃燒的火。
“紮西！”梅朵跪在江邊，伸手想抓，卻被紮西推開。紮西抱著一塊木板衝進江裡，他要奪回那氆氌，那是他們愛情的念想。可怒江像瘋了一樣，一個巨浪拍過來，就把紮西的身影卷沒了，隻留下梅朵的哭喊，混著雨聲，在峽穀裡飄了一夜。
梅朵在江邊哭了七天七夜。第一天，她的眼淚落在石頭上，石頭長出了青苔；第三天，她的聲音啞了，江裡的魚都沉到了水底；第七天清晨，村民發現梅朵不見了，隻有江邊的一塊石頭，慢慢變成了暗紅色，上麵的紋路，像極了梅朵織的氆氌圖案——老人們說，梅朵把自己哭成了望夫崖上的紅石頭，要守著怒江，等紮西回來。
可更詭異的事還在後麵。三天後的清晨，馬庫村的人起床打水，發現原本清澈的怒江，竟變成了赤紅的顏色，像潑了無數桶血，江水流過的地方，連岸邊的草都蔫了。下遊的村寨更嚇人，江水衝上來無數碎骨，有的像人的指骨，有的像動物的骨頭，散在沙灘上，白花花的一片。
村裡的巫師“南木薩”急了，他戴著熊皮帽，手裡拿著刻滿紋路的骨杖，圍著江邊跳了半天舞，最後臉色慘白地說：“是山神發怒了！那兩個年輕人犯了禁忌，山神要讓全峽穀的人都知道教訓！”他說，必須用最壯的公牛獻祭，用牛血平息山神的怒火，這就是獨龍族最隆重的“怒哇德嚕拉姆”儀式。
村民們選了村裡最壯的黑公牛，把它綁在江邊的祭台上。剽手是村裡最有力氣的阿爸，他光著膀子，手裡的標槍磨得發亮，周圍的村民圍著祭台吟唱，聲音低沉又莊重。當標槍狠狠刺向牛心時，天空突然滾過一聲驚雷，震得地麵都在抖。牛血順著祭台流進江裡，詭異的一幕出現了——原本赤紅的江水，竟“咕嘟咕嘟”地沸騰起來，冒著白泡，像是在煮什麼東西。
那晚參加祭祀的人，後來都不敢多提當時的場景。有人說，看見血色江麵上，慢慢浮出兩個人影，是紮西和梅朵，他們互相抱著，像在雪山埡口時一樣親密。可沒等眾人反應過來，一個巨浪拍過來，人影就被撕碎了，江水濺在人身上，帶著一股腥甜的味道。南木薩跪在江邊，對著怒江磕了三個頭：“山神息怒，往後再沒人敢犯禁忌了。”
如今的獨龍江上，修了寬敞的大橋，汽車能直接開到村裡，可老人們的規矩還在。每到月圓之夜，他們就會攔住想過橋的年輕人：“彆過，夜裡江裡的魂會出來找替身。”他們還會叮囑：要是在江邊聽到有人喊你的名字，不管聲音多熟，都千萬彆回頭——那可能是紮西，也可能是梅朵，他們困在江裡太久了，想拉個人陪他們一起等。
有年中秋，村裡的小夥子阿明不信邪，月圓夜偷偷過了橋，還故意在江邊喊：“我不怕你們！”結果第二天，人們在下遊的沙灘上找到了他的草帽，草帽上沾著暗紅色的水跡，像極了當年梅朵變成的紅石頭的顏色。從那以後，馬庫村的人更敬畏怒江了——他們知道，山神的眼睛，還在盯著這條江，盯著江兩岸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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