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末民初的北山，雲霧常年纏繞在半山腰，山腳下的關帝廟香火不算鼎盛，卻因廟旁的“慶和班”戲班聲名遠播。那時候，娛樂活動匱乏，慶和班的演出便是方圓幾十裡百姓最期盼的盛事。班主魏老班是個半截身子埋進黃土的老人，一手昆曲唱得字正腔圓，更調教出了一眾好角兒，其中最出名的，便是飾演小生的沈玉聲。
沈玉聲生得眉目俊朗，身段挺拔，無論是《牡丹亭》裡癡情的柳夢梅，還是《長生殿》裡多情的李隆基，經他演繹，總能讓台下觀眾看得如癡如醉。慶和班的戲台就搭在關帝廟東側的空地上，用青磚壘起台基，鋪著厚重的木板，兩側掛著褪色的藍布幕布，幕布上用朱砂畫著簡單的祥雲紋樣。每逢節慶，戲台周圍早早就擠滿了人，賣瓜子的、賣糖人的小販穿梭其間，孩童們追著打鬨，直到鑼鼓聲響起，整個場地才會漸漸安靜下來。
民國三年的中秋，北山腳下的鄉紳們湊錢請慶和班唱三天大戲，頭一天的壓軸戲，便是百姓們最愛的《鍘美案》。消息傳出去，周邊十裡八鄉的人都趕了過來，戲台周圍被圍得水泄不通，連關帝廟的牆頭都爬滿了人。沈玉聲這一次飾演的是陳世美，這對擅長演繹癡情小生的他來說，是個不小的挑戰。為了演好這個忘恩負義的角色，他提前三天就關在房間裡琢磨台詞和身段，連飯都是徒弟端進去的。
演出當晚，月色皎潔，清輝灑在戲台上，給整個戲台鍍上了一層冷冽的銀霜。鑼鼓聲起，幕布拉開，沈玉聲身著大紅官袍，頭戴烏紗帽，邁著方步走上戲台，一句“包龍圖打坐開封府”的對唱剛出口，台下就響起了雷鳴般的喝彩聲。他眼神淩厲，唱腔鏗鏘，將陳世美的傲慢與心虛演繹得淋漓儘致，台下觀眾的情緒也被他帶動起來，時不時響起陣陣怒罵聲。
飾演包拯的是班主魏老班，他身著黑底繡金的官袍，臉塗得漆黑，手持驚堂木，一聲“開鍘”喊得氣勢恢宏。按照戲班的慣例，“狗頭鍘”是特製的道具，鍘刀是木質的，外麵糊著一層錫箔，看似鋒利，實則毫無殺傷力，鍘下去的時候，會有預先藏好的血袋破裂，營造出斷頭的效果。負責道具的是戲班的老夥計王瘸子，他跟著魏老班幾十年，從未出過差錯。
當劇情推進到高潮，陳世美被押上斷頭台，“狗頭鍘”被兩個衙役抬上台時，台下的觀眾都屏住了呼吸。沈玉聲跪在台上，頭微微低下，配合著劇情發出絕望的嘶吼。魏老班高舉驚堂木，厲聲喝道：“午時已到，開鍘！”隨著他的話音落下，兩個衙役猛地按下鍘刀。
原本應該是血袋破裂的“噗嗤”聲，卻傳來了一聲沉悶的“哢嚓”聲，緊接著，一股溫熱的鮮血噴湧而出，濺了戲台一地，甚至濺到了前排觀眾的臉上。台下的觀眾先是一愣，隨即有人發出了驚恐的尖叫。隻見沈玉聲的頭顱滾落在戲台的木板上，眼睛還圓睜著，仿佛還殘留著絕望與不甘。他的身體則直挺挺地倒在台上，鮮血從脖頸處不斷湧出，染紅了身下的大紅官袍。
魏老班嚇得渾身發抖，手裡的驚堂木“啪嗒”一聲掉在地上。兩個抬鍘刀的衙役也傻了眼，癱坐在地上。戲台上的演員們紛紛尖叫著跑下台，台下的觀眾更是亂作一團，大人的哭喊、小孩的哭鬨、桌椅倒塌的聲音混雜在一起，原本熱鬨的戲台瞬間變成了人間煉獄。王瘸子跌跌撞撞地跑上台，顫抖著伸手去摸那把“狗頭鍘”，發現原本應該是木質的鍘刀，不知何時被換成了一把真正的鋒利鍘刀。他嚇得魂飛魄散，嘴裡喃喃自語：“不可能，不可能，我明明準備的是道具……”
沈玉聲的死成了北山最大的一樁懸案。官府派人來調查，卻始終查不出頭緒。王瘸子一口咬定自己準備的是道具鍘刀，可現場的鍘刀上沒有任何他人的指紋。有人說，是沈玉聲得罪了鄉紳，被人暗中下了黑手；也有人說，是他演陳世美太過逼真，觸怒了關二爺，遭到了天譴。案子最終不了了之，慶和班也因此散了夥，魏老班受不了打擊，沒過多久就一病不起，撒手人寰。
自從沈玉聲死後，那座戲台就徹底荒廢了。木板漸漸腐朽，藍布幕布變得破爛不堪，被風吹得嘩嘩作響，像是有人在低聲哭泣。更詭異的是，從那以後，每逢雨夜，北山的戲台上就會傳來隱隱約約的唱段殘響。那聲音，時而高亢，時而低沉，正是沈玉聲最擅長的《鍘美案》選段，帶著一種說不出的哀怨與淒厲，在雨夜中回蕩。
第一個目擊無頭戲子的是北山腳下的獵戶李老三。那年深秋的一個雨夜，李老三打獵晚歸，路過關帝廟時，隱約聽到戲台上有唱戲的聲音。他心裡好奇，就借著朦朧的月光走了過去。隻見戲台上，一個穿著大紅官袍的身影正在緩緩舞動著水袖，動作與沈玉聲當年演陳世美時一模一樣。可仔細一看，那個身影竟然沒有頭顱！
李老三嚇得渾身汗毛倒豎，大氣都不敢出，躲在關帝廟的柱子後麵，眼睜睜地看著那個無頭戲子在戲台上舞動。水袖甩動間，還能看到脖頸處殘留的血跡。唱段結束後，無頭戲子緩緩轉過身，朝著李老三藏身的方向“看”了一眼，然後慢慢走到斷頭台的位置，消失在了夜色中。李老三嚇得魂飛魄散，連獵槍都扔在了地上，連滾帶爬地跑回了家。從那以後，他再也不敢在雨夜路過關帝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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消息傳出去後，有人不信邪，專門在雨夜跑到戲台附近查看。有幾個年輕的後生，帶著火把來到戲台，剛走到台下，就聽到了清晰的唱段聲。火把的光芒照在戲台上，果然看到一個無頭的紅色身影在舞動水袖，脖頸處的血跡在火光下顯得格外猙獰。後生們嚇得火把都掉在了地上，轉身就跑，其中一個跑得太急，摔了一跤，腿被摔斷了，躺了大半年才能下床。
久而久之，北山戲台鬨鬼的消息越傳越邪乎，再也沒人敢靠近。歲月流轉，北山腳下的村莊漸漸搬遷，關帝廟也變得破敗不堪，隻有那座戲台還孤零零地矗立在那裡，承受著風雨的侵蝕。後來，有文物部門的人來考察，發現了這座廢棄的戲台，得知了當年的慘案後，就在戲台旁立了一塊“斷頭台遺址”的石碑，碑上簡單記載了當年沈玉聲的悲劇。
如今，偶爾會有膽大的遊客慕名而來，想要一睹這座傳說中的鬼戲台。每當雨夜來臨，遊客們總能聽到隱隱約約的唱段聲，有人甚至說，在朦朧的夜色中，能看到那個無頭戲子甩動水袖的身影。石碑靜靜矗立在戲台旁，像是一個沉默的見證者，見證著百年前的悲劇，也見證著歲月的滄桑。凡是來到這裡的遊客，看著破敗的戲台和冰冷的石碑，聽著雨夜中哀怨的唱段，都會忍不住脊背發涼，匆匆離開，沒人敢在這裡多做停留。
有人說，沈玉聲的冤魂一直被困在戲台上，無法離去，每逢雨夜就會出來訴說自己的冤屈；也有人說，是當年的詛咒應驗了，凡是靠近戲台的人都會遭到厄運。不管是真是假，北山鬼戲的傳說一直流傳至今，那座月夜裡的斷頭戲台，也成了北山最神秘、最恐怖的存在，讓每一個聽到這個故事的人，都心生畏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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