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哲盯著手機屏幕上跳動的數字，喉結不自覺地滾動了一下。直播間在線人數剛突破三萬，這是他做主播半年來的最高峰值，而功勞，全靠屏幕下方那片黑漆漆的玉米地——渭津河畔的“網紅探靈地”。
“家人們，再往前走走啊，據說最裡麵的河灘，就是傳說裡出事的地方。”阿哲舉著自拍杆，刻意壓低了聲音，語氣裡帶著恰到好處的緊張。深夜的風穿過玉米地，發出“沙沙”的聲響，像無數隻手在耳邊摩挲。他故意把鏡頭對準晃動的玉米葉，直播間的彈幕瞬間刷屏：“前方高能預警！”“主播小心點！”“紅色高跟鞋會不會出現啊？”
阿哲的嘴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覺的笑。他太清楚觀眾想看什麼了。自從上周刷到有人在這片玉米地直播探靈，一夜漲粉十萬後，他就動了心思。渭津河畔的玉米地算不上什麼知名景點，卻藏著一個流傳多年的恐怖傳說：十幾年前，有個穿紅色高跟鞋的女人在河灘失蹤，後來有人在玉米地深處發現了一隻燒焦的紅高跟鞋，從此這裡就成了當地人眼中的禁忌之地，夜晚沒人敢靠近。
可禁忌在流量時代，反而成了最好的噱頭。阿哲提前做了功課，不僅買了同款紅色高跟鞋當道具，還準備了恐怖音效發生器。剛才路過村口時，他瞥見一個駝背的老人坐在門檻上，眼神陰沉沉地盯著他，嘴裡念念有詞。他沒當回事，隻當是老人思想保守，不懂直播的門道。
“家人們，注意看腳下，這裡的路越來越難走了。”阿哲故意放慢腳步，腳下的泥土濕潤鬆軟，帶著河水的腥氣。他悄悄按動口袋裡的開關，一陣淒厲的女聲突然在直播間響起，他自己也配合地尖叫了一聲，猛地後退一步，鏡頭劇烈晃動起來。
彈幕瞬間炸了鍋，禮物也開始不斷彈出。“我去！嚇我一跳！”“主播彆退啊，繼續往前！”“刷個跑車，主播把紅高跟鞋拿出來擺拍一個！”阿哲眼前一亮，立刻應承下來：“感謝大哥的跑車！安排！”
他彎腰從背包裡掏出那隻紅色高跟鞋，鞋跟細長，鞋麵是亮麵的，在手機閃光燈的照射下泛著詭異的光。剛把鞋子放在河灘的石頭上，身後突然傳來一聲嚴厲的嗬斥：“把那東西拿開！”
阿哲嚇了一跳，猛地回頭，隻見村口那個駝背老人拄著拐杖站在玉米地邊緣，臉色鐵青。直播間的觀眾也興奮起來：“有村民出來了！”“是不是要發生衝突了？”“主播趕緊錄下來！”
阿哲定了定神，覺得這是增加直播效果的好機會，他舉著自拍杆轉向老人，語氣帶著幾分刻意的委屈：“大爺，我們就是拍個視頻，娛樂一下，不礙事的。”
“娛樂？”老人氣得手都在抖，拐杖用力戳著地麵，“這裡不是你們博眼球的地方！老輩人都說這事不能提，你們倒好，拿著死人的東西當玩笑！”老人的聲音不大，卻帶著一種穿透人心的沉重，讓阿哲心裡莫名一慌。
直播間的彈幕開始出現分歧，有人支持阿哲：“拍個視頻而已，至於這麼較真嗎？”也有人開始質疑：“確實有點過分了，拿彆人的悲劇當流量密碼。”“主播趕緊道歉吧，老人看著好難過。”
阿哲的臉色有些難看，他想反駁，卻被老人接下來的話堵住了嘴。“那不是什麼恐怖傳說，是真真切切的人命！”老人緩緩開口，聲音裡帶著歲月的滄桑，“十幾年前，那是個好姑娘，叫曉燕，家就住在河邊。她是村裡第一個考上大學的，那天是她去報到的前一天，去河灘給她媽洗衣服，就再也沒回來。”
阿哲舉著自拍杆的手頓住了，直播間的彈幕也安靜了不少，隻有零星的幾條在問：“後來呢？”
“後來全村人都去河裡找，找了三天三夜，隻在玉米地深處找到了一隻她穿的紅高跟鞋，已經被野火燒得焦黑了。”老人的眼睛紅了，“曉燕的媽受不了這個打擊，沒過多久就病倒了，不到一年就走了。她爸天天守在河邊，直到前年走的時候，還念叨著要等女兒回來。”
阿哲的心像被什麼東西揪了一下，沉重得喘不過氣。他看著石頭上那隻鮮豔的紅高跟鞋，突然覺得無比刺眼。原來那些被他當作流量密碼的恐怖元素，背後是一個家庭的破碎，是親人十幾年的思念與傷痛。
“你們這些年輕人，為了幾個錢，為了點流量，什麼都做得出來。”老人的語氣緩和了一些，卻依舊帶著失望，“你們知道嗎？自從這裡成了所謂的‘探靈地’，曉燕的爸生前，每天都要去河灘清理那些人留下的垃圾，還要把那些擺拍的紅高跟鞋扔掉。他說，不想讓女兒被這些亂七八糟的東西打擾。”
阿哲的臉燒得發燙，他趕緊把石頭上的紅高跟鞋撿起來，塞進背包裡。直播間的彈幕已經徹底反轉了：“對不起，剛才錯怪老人了。”“主播太過分了，趕緊道歉！”“把這種悲劇當娛樂，真的沒底線。”“取關了，這種主播不值得關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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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線人數開始直線下降，禮物也停了。阿哲卻一點都不在意，他走到老人麵前，深深鞠了一躬：“大爺，對不起，我錯了。我不該拿這件事當噱頭，不該打擾逝者和她的家人。”
老人看著他，輕輕歎了口氣：“不是我要為難你，是做人要講良心。流量再重要，也不能丟了底線。那些被你們消費的恐怖傳說，可能都是彆人用一輩子都忘不了的傷痛換來的。”
阿哲用力點頭，他關掉了直播，把背包裡的紅高跟鞋和恐怖音效發生器都拿了出來，扔進了旁邊的垃圾桶。“大爺，我知道錯了，我現在就把這些東西都扔了。以後我再也不會來這裡直播了，也會告訴其他主播，不要再拿這裡的事博眼球。”
老人沒再說話，隻是拄著拐杖，慢慢走向河灘。阿哲看著老人的背影，又看了看這片寂靜的玉米地。深夜的風依舊吹著，玉米葉沙沙作響，可這次，阿哲再也感覺不到絲毫的恐怖，隻覺得心裡滿是愧疚。
回到家後，阿哲刪掉了之前所有關於“探靈”的視頻，然後發布了一條長視頻。視頻裡，他沒有開美顏，也沒有用任何特效，隻是對著鏡頭認真地道歉。他講述了曉燕的故事，講述了自己的錯誤，呼籲所有主播不要再消費他人的悲劇，不要把恐怖當成流量密碼。
視頻發布後，評論區裡充滿了理解和支持。有人說：“勇於承認錯誤就是好樣的。”有人說：“希望更多主播能看到這條視頻，守住做人的底線。”還有人說：“應該讓更多人知道，那些所謂的網紅探靈地，背後可能藏著不為人知的傷痛。”
阿哲的粉絲數量沒有再像之前那樣暴漲，反而掉了一部分，但他一點都不後悔。他開始轉型做鄉村生活直播，拍攝渭津河畔的自然風光，記錄村民的日常生活，幫村裡的老人和小孩拍照片、錄視頻。
再次來到渭津河畔時，是一個晴朗的午後。阿哲幫村裡的張奶奶把曬乾的衣服收回家，路過河灘時，看到幾個小孩在河邊玩耍，一個老人坐在旁邊的石頭上看著他們，正是之前嗬斥他的那個老人。
阿哲走過去，笑著和老人打招呼：“大爺，您在這兒呢。”
老人認出了他，點了點頭，臉上露出了溫和的笑容：“你現在做的這些，才是正經事。”
阿哲順著老人的目光看去，陽光灑在河麵上，泛著金色的光芒。玉米地一片翠綠，微風拂過，玉米葉輕輕晃動，像是在訴說著什麼。他突然明白，真正能打動人的，從來不是刻意製造的恐怖和噱頭，而是生活裡的溫暖與真誠。
那天晚上，阿哲在直播間裡，給觀眾們講述了渭津河畔的故事，講述了曉燕的夢想，講述了村裡人的善良與淳樸。直播間的在線人數不算多，但彈幕裡滿是溫暖的留言。
他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機，屏幕上的數字不再是他唯一的追求。他想起了那隻被他扔掉的紅高跟鞋，想起了老人說的話。流量的熱浪終會褪去，隻有守住良心和底線，才能走得更遠。而那些被遺忘的傷痛，也不該被當作博眼球的工具，應該被溫柔地銘記和尊重。
渭津河畔的風依舊吹著，隻是從那以後，深夜的玉米地裡，再也沒有了舉著手機的“探靈”主播，隻有寂靜的月光，溫柔地灑在河灘上，守護著那些不為人知的故事和思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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