鞍鋼·九號平爐車間·爆炸後片刻，
死寂。
短暫的、震耳欲聾的爆炸聲過後，是如同真空般的死寂。隨即，各種聲音如同決堤的洪水般湧入幸存者的耳膜——尖銳的金屬扭曲聲、蒸汽泄漏的嘶鳴、管道破裂的嘩啦聲，以及……受傷者壓抑的呻吟和遠處傳來的驚恐呼喊。
濃煙與灼熱的水蒸氣從循環泵b區噴湧而出，迅速彌漫了小半個車間。
“李剛！林雪！”蘇晴的聲音帶著撕裂般的哭腔，不顧一切地衝向爆炸中心。她被彌漫的煙塵和慌亂奔逃的人群阻擋，心急如焚。
江凜從劇烈的撞擊和短暫的昏厥中掙紮著清醒過來。左臂傳來撕裂般的劇痛，大概率是骨折了。他咳出嗆入肺部的煙塵，視線模糊地看向爆炸中心。
那裡，原本錯綜複雜的管廊已被炸開一個猙獰的缺口，斷裂的管道扭曲著，滋滋地噴著白色的冷卻蒸汽和滾燙的熱水。那個致命的“鐵砧”裝置已經不見了蹤影，想必已在爆炸中粉碎。
而林雪……
江凜的心臟驟然收縮，幾乎無法呼吸。
他看到了一角被燒焦、染滿暗紅血跡的白色列寧裝碎片，掛在一根斷裂的金屬支架上，在熱風中無力地飄蕩。除此之外，再無他物。在那樣的貼身爆炸中……
一股混雜著劇痛、憤怒和巨大悲愴的熱流猛地衝上他的頭頂，眼前陣陣發黑。那個眼神清澈、勇敢善良的姑娘，用她年僅二十歲的生命，為他爭取了那關鍵的幾秒鐘，硬生生將毀滅的規模限製在了局部，避免了整個平爐乃至車間的災難！
“啊——！”江凜發出一聲如同受傷野獸般的低吼，右手死死摳進身下冰冷的地麵，指節泛白。左臂的劇痛此刻遠不及心中的萬分之一。
蘇晴終於衝破煙霧，找到了半跪在地、渾身塵土、左臂不自然彎曲、眼神空洞而赤紅的江凜。她順著他絕望的目光，也看到了那角飄蕩的衣角。
瞬間，她明白了發生了什麼。一股冰冷的寒意和同樣深沉的悲痛攫住了她。她蹲下身，用力扶住江凜未受傷的右肩，聲音低沉而嘶啞：“江凜！冷靜！林雪…林雪不會白死！阿瑞斯…他一定還在附近！他必須付出代價！”
她的聲音如同冰水，澆醒了被悲痛淹沒的江凜。對，阿瑞斯！那個造成這一切的元凶！
他猛地抬頭，赤紅的眼睛如同雷達般掃視著混亂的現場。爆炸破壞了部分照明，濃煙提供了絕佳的掩護，阿瑞斯很可能趁亂逃走，或者…正在暗中欣賞他的“傑作”！
“找…到他！”江凜從牙縫裡擠出三個字，忍著左臂鑽心的疼痛，用右手支撐著試圖站起來。蘇晴立刻架住他。
“爆炸確認！能量釋放等級…低於預期！九號平爐主體結構完好！核心壓力正在回落！”技術員的彙報帶著劫後餘生的顫抖和難以置信，“是局部爆炸！集中在冷卻係統b區！‘鐵砧’…似乎被提前部分破壞了！”
主屏幕上，代表九號平爐的三維模型，隻有循環泵區域閃爍著代表受損的黃色，而非預想中代表毀滅的赤紅。
林深長長地、長長地舒了一口氣，身體幾乎虛脫般靠在控製台上。成功了…至少，最壞的情況沒有發生。鞍鋼的心臟保住了。
但當他看到同步傳回的、經過處理的現場畫麵碎片——那彌漫的硝煙，混亂的人群，以及…分析員標記出的、那一小塊帶著血跡的焦黑衣角時，他的心再次沉了下去。
有犧牲…而且，可能是那位傳遞過關鍵信息的勇敢醫士…
“檢索所有可能標識犧牲者身份的信號…確認生命體征消失…”林深的聲音帶著沉重的沙啞，“另外，全力掃描爆炸區域外圍！尋找阿瑞斯的能量信號或逃離軌跡！他一定不會留在原地！”
鞍鋼·某處廠區外圍密林，
阿瑞斯站在一棵高大的白樺樹後，麵無表情地透過枝葉縫隙，遙望著九號平爐車間方向升起的濃煙。爆炸的規模比他預想的要小，破壞並不徹底。看來，那個李剛和那個愚蠢的女人，確實在最後關頭做成了什麼。
他並不十分在意。主要目標——製造混亂，打擊士氣，掩蓋數據問題——已經部分達到。而且，他還順便清除了一個潛在的麻煩林雪）。
他抬起手腕，看了看一個類似手表的裝置，上麵顯示著一個快速移動的光點正在遠離廠區——那是他預設的、用來吸引可能追兵的聲東擊西的小玩意兒。
真正的他，選擇了另一條更隱蔽的路線。爆炸引起的混亂是最好的掩護，保衛科和工人們的注意力都被吸引到了車間，廠區其他地方的警戒降到了最低。
他需要儘快返回據點，銷毀所有敏感物品，然後利用提前準備好的身份，暫時撤離鞍鋼。“熔爐”計劃在此地已無法完美執行，但他帶回的關於對手能力和弱點的情報，以及那些工業基地的“弱點報告”，價值巨大。
“普羅米修斯”將軍會理解他的決定。畢竟，真正的獵人，懂得何時需要暫時後退，以謀劃下一次更致命的撲擊。
他最後看了一眼那片混亂的廠區，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隨即轉身，如同真正的幽靈般，悄無聲息地消失在茂密的林地深處。
江凜在蘇晴的攙扶下，強忍著傷痛和悲痛，在混亂的人群邊緣搜尋。他們找到了幾個被爆炸碎片劃傷的工人，協助趕來的廠醫進行包紮，但始終沒有發現阿瑞斯的蹤跡。
“他跑了。”蘇晴看著逐漸被控製住的現場和開始組織救援、清查人員的隊伍，低聲道，“他很狡猾，不會留下等我們。”
江凜沒有說話，隻是用那隻完好的右手，緊緊攥著蘇晴悄悄塞給他的一樣東西——那是林雪之前一直攥在手裡的聽診器，冰涼的金屬管身上，還殘留著一絲她掌心的溫度，以及…一點不慎沾染上的、已經乾涸發暗的血跡。
殘陽如血，映照著這片剛剛經曆創傷的鋼鐵之地。英雄的鮮血滲入這片她誓死守護的土地，而製造悲劇的暗影，已悄然遁去。但仇恨的種子，和更加堅定的守護信念，已在這悲壯的黃昏中，深深種下。
第64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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