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沈二叔書房出來時，天邊已經泛起了魚肚白。林晚把那半張便簽小心翼翼地夾進筆記本，指尖還在發燙。授權書上的簽名她認得，和原主父親留在舊照片背麵的字跡一模一樣，連最後那個收尾的彎鉤都分毫不差。
“你先回房睡會兒，我去趟公司。”沈廷洲把她送到房門口，眼底的紅血絲比昨夜更重了些，卻透著股前所未有的清明，“等銀行開門，我讓人去取授權書。”
林晚點點頭，看著他轉身走向樓梯的背影，突然想起幾小時前他在書房裡那副失神的樣子。那時候的他，眼裡還蒙著層懷疑的霧，怎麼也散不去。
其實在發現報表時間差的那天晚上，沈廷洲並非一開始就相信她。
那天林晚抱著表格衝進書房時，他正對著電腦屏幕上的資金流水發呆。沈二叔的秘書剛剛提交了補充說明，說那些時間差是“筆誤”，還附上了幾張蓋著公章的更正單。監察部的人已經鬆了口，說隻要沈廷洲認個“管理疏忽”的錯，這事就能暫時壓下去。
“你看這個！”林晚把表格往他麵前一拍，鉛筆尖在“1968年借款”那行字上敲得咚咚響，“哪有筆誤會連著錯七處的？還有這個簽名，前幾頁是斜著的，後麵突然變正了，明顯是兩個人簽的！”
沈廷洲瞥了眼表格，眉頭皺得更緊了。紙上紅的藍的鉛筆印亂成一團，像幅被孩子塗鴉過的畫，看著就不靠譜。他伸手想把表格推到一邊，語氣裡帶著不易察覺的疲憊：“我看過補充說明了，確實是筆誤。”
“什麼筆誤？”林晚急得提高了聲音，抓起他的手腕就往電腦屏幕上按，“你自己看！這筆五十萬的谘詢費，收款方的賬戶尾號和你二叔海外賬戶隻差一位！這也是筆誤？”
沈廷洲的手指被她按在冰涼的屏幕上，那點涼意順著指尖竄上來，讓他心裡莫名一震。他確實查過海外公司的賬戶，卻沒注意到尾號這麼細微的差彆。
“隻是巧合。”他掙開她的手，語氣硬邦邦的，“這種尾號相似的賬戶多了去了。”
“巧合？”林晚氣得眼睛都紅了，抓起桌上的報表原件就往他懷裡塞，“那你解釋解釋，為什麼更正單上的公章比正常的淺了半分？我問過小李，監察部的公章上周就送去修了，根本蓋不出這種印！”
沈廷洲捏著報表的手指猛地收緊。他知道公章送去修的事，卻從沒往這方麵想過。沈二叔的秘書送補充說明時，他正被父親的電話催得焦頭爛額，隻掃了眼公章就放過去了。
“你是不是覺得我在小題大做？”林晚看著他緊繃的側臉，聲音突然低了下去，帶著點委屈，“我知道我沒讀過多少書，看不懂那些複雜的報表……可這些字是不會騙人的，時間也不會騙人的。”
她拿起鉛筆，在表格邊緣畫了個小小的笑臉，又很快塗掉，隻留下個模糊的黑團：“原主的爸爸以前總說，賬本上的數字最誠實，你對它好，它就對你好。你要是糊弄它，它早晚得找你算賬。”
沈廷洲的目光落在那個被塗掉的笑臉團上，心裡像被什麼東西輕輕撞了一下。他想起小時候，父親也說過類似的話。那時候他跟著爺爺學看賬本，總覺得枯燥，爺爺就敲著桌子告訴他：“彆小看這些數字，它們記著人心呢。”
他重新拿起報表，指尖劃過那些被林晚圈出的時間差。之前覺得雜亂的標注，此刻突然變得清晰起來——15號的預付款對應著招標前的空窗期，20號的設備款卡著物流停運的周末，每一處“筆誤”都精準地踩在流程的漏洞上，像是有人拿著日曆反複計算過。
指尖微微顫抖起來。
他一直以為林晚的發現隻是運氣，是女孩子的直覺作祟。可看著這密密麻麻的標注，看著那些連專業財務都忽略的細節，他突然意識到，自己可能錯了。錯在太過相信“證據”，錯在低估了她的敏銳，更錯在……差點放過了真相。
“還有這個。”林晚見他神色鬆動，趕緊又指著一處，“你二叔說這筆錢是付給他遠房表親的，可我問過周叔，他根本就沒有住在巴拿馬的親戚。”
沈廷洲猛地抬頭，眼裡的疲憊和懷疑瞬間被銳利取代，像蒙塵的刀突然被擦亮。周叔在沈家待了三十年，沈二叔的親戚關係他最清楚，如果周叔說沒有，那這個“遠房表親”就一定是假的！
“周叔在哪？”他抓起外套就往外走，腳步快得帶起一陣風。
林晚看著他匆匆衝出書房的背影，突然鬆了口氣，腿一軟差點坐在地上。剛才她是真的怕，怕沈廷洲被那些“補充說明”迷惑，怕他放棄追查，更怕自己這點微不足道的發現，最終隻能變成廢紙一張。
窗外的月光不知什麼時候隱了下去，天邊透出淡淡的亮色。林晚看著桌上被沈廷洲捏出褶皺的表格，突然笑了笑，伸手把那個被塗掉的笑臉重新畫好。
原來讓冰山融化的，從來都不是烈火。有時候，隻需要一點不肯放棄的執拗，和一份藏在細節裡的真誠。
就像此刻，她站在房門口，看著沈廷洲的車駛出大門，心裡突然無比篤定——這一次，他們一定能抓住那根藏在數字背後的線，把所有散落的真相，都串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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