汽車駛入周公館那扇熟悉的、卻仿佛吞噬一切光線的鐵門。
沐兮端坐著,麵容如同一尊精心燒製的白瓷,所有情緒都被收斂進眼底最深處,隻留下一片沉寂的冰湖。
車停穩。刀疤臉拉開車門,姿態恭敬卻難掩監視的本質。
沐兮下車,目光平視前方,不曾回顧那輛載著同伴遠離的車。
她知道,任何一絲留戀都會成為弱點。
庭院依舊雅致,假山流水,初綻的玉蘭散發著冷香。
但這份靜謐之下,是無所不在的、令人呼吸困難的掌控力。
她被引至二樓書房。
門敞開著。
周複明站在窗前,背對著她,身影頎長,沐浴在透過窗欞的、略顯蒼白的春光裡。
他穿著一件質料極軟的灰色羊絨開衫,而非平日一絲不苟的正式衣著,顯得閒適而深不可測。
聽到腳步聲,他緩緩轉身。
臉上依舊是那副悲天憫人、溫和儒雅的微笑,金絲眼鏡後的目光沉靜如水,甚至帶著一絲恰到好處的、仿佛看待迷途知返晚輩的寬容與憐惜。
“回來了。”
他開口,聲音溫和得像拂過琴弦的風,聽不出絲毫波瀾,仿佛她隻是晚歸了片刻,“春寒料峭,喝杯熱茶暖暖身子。”
他並未走近,隻是用目光細細描摹著她,從她微亂的發絲到沾了塵土的鞋尖,那審視平靜卻極具穿透力,仿佛能透過皮囊,觸摸到她內裡的每一絲顫抖與絕望。
沐兮站在門口,像一株被冰雪封凍的植物。
她避開他看似關懷的目光,聲音乾澀平穩:“我來了。她們呢?”
周複明微微頷首,唇角那抹悲憫的笑意深了一分,卻未達眼底:“總是先惦記旁人。這份善心,倒是一如既往。”
他緩步走向書桌,指尖掠過光滑的桌麵,姿態從容不迫:“答應你的事,我自然不會食言。鄭小姐與蘇小姐已安然返家,隻是受了些驚嚇,需要靜養。至於秦小姐和江先生……”
他頓了頓,拿起桌上一個溫潤的玉鎮紙把玩著,語氣依舊溫和,“他們去了更安靜的地方‘做客’。隻要你安心留下,他們便會一直如此‘寧靜’。”
他的話語如同裹著天鵝絨的冰錐,每一個字都透著冰冷的威脅,偏偏用最溫和的語調說出。
沐兮知道,“安然”、“靜養”、“做客”、“寧靜”這些美好的詞彙背後,是赤裸裸的囚禁與掌控。
“現在”
周複明終於將目光重新完全聚焦在她身上,那悲憫的笑容裡染上一絲難以言喻的、深沉的意味,“我們之間,是否該有些……隻關乎你我的話題了?”
他向她伸出手,並非強勢的索取,而是掌心向上,像一個耐心的引導者,等待著她的自願交付。
“你父親留下的東西,該物歸原主了,小兮。”
沐兮的心臟像是被冰冷的手攥緊。
她沉默地從包裡拿出那本筆記,放入他等待的掌心。
指尖不可避免地與他溫熱的皮膚一觸即分,帶來一陣細微的戰栗。
周複明接過筆記,並未立刻翻閱,隻是用指腹輕輕摩挲著封麵磨損的邊緣,眼神深處掠過一絲極難察覺的、滿足的幽光,如同收藏家終於得到了覬覦已久的珍寶。
“很好。”
他輕聲說,語氣裡帶著一種奇異的喟歎,仿佛完成了某種重要的儀式。
他將筆記置於桌上,然後才緩緩翻開,目光掃過那些密寫符號,神情專注而超然,如同一位學者在研究古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