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曦微露,灰白的光線透過厚重的窗簾縫隙,悄無聲息地潛入臥室,驅散了部分黑暗,勾勒出室內家具模糊的輪廓,也照亮了床上相擁而眠的兩人——如果那能稱之為“相擁”的話。
周複明早已醒來。
或者說,他根本未曾真正陷入過足以失去意識的昏迷。
多年的謀劃與險境,早已讓他練就了即便在重傷之下也能保持一線清明的本事。
從沐兮艱難地將他拖入浴室,到他忍著劇痛感受她生澀卻異常專注的清理包紮,再到後來她力竭地將他拖到床上,最後她自己洗漱完畢,毫不設防地躺在他身邊沉沉睡去——這一切,他都知道。
苦肉計。一場精心算計、代價不小的苦肉計。
他賭她會心軟,賭她哪怕恨他入骨,也無法眼睜睜看著一條生命在她麵前消逝。
他賭對了。
她不僅救了他,還將他帶回了她的巢穴,甚至……就這般毫無防備地睡在了他的身邊。
一切都在按他的計劃進行,甚至更好。
他成功地從與“影武者”的正麵衝突中金蟬脫殼,將矛盾的焦點轉移,並且更進一步地侵入了沐兮的世界,用一種近乎扭曲的方式拉近了他們的距離。
然而……
周複明垂眸,目光落在懷中熟睡的女孩臉上。
她睡得極沉,長而密的睫毛像兩彎疲憊的蝶翼,在眼下投出淡淡的陰影。
洗去鉛華後的臉龐乾淨剔透,帶著些許稚嫩的嬰兒肥,因為熟睡而泛著淡淡的粉色,唇瓣微微張合,呼出溫熱香甜的氣息。
幾縷微濕的黑發黏在她光潔的額角和臉頰,顯得脆弱又毫無防備。
她蜷縮著,身體無意識地緊貼著他尋求溫暖,一隻手甚至輕輕搭在了他的腰側,隔著一層薄薄的睡衣布料,他能清晰地感受到那柔軟的觸感和溫熱的體溫。
計劃之中……卻又遠超計劃之外。
他原本以為,這一切隻會是一場更深入的算計和掌控。
可此刻,看著懷中這全然信任的睡顏,感受著那份柔軟的依偎,他胸腔裡那顆早已習慣於冰冷算計和宏大藍圖的心臟,竟不受控製地、一下又一下,沉重而清晰地悸動起來。
那是一種陌生的、灼熱的、甚至帶著一絲慌亂的情緒。
像是最精密的儀器突然出現了無法解析的誤差。
他本該得意,本該冷靜地欣賞著獵物一步步走入更精美的陷阱。
可此刻,他腦海中揮之不去的,卻是她昨晚在冰冷巷子裡,一邊吃力地拖著他,一邊帶著哭腔惡狠狠地警告他不準死、必須活著還債的模樣;
是她明明害怕得手都在抖,卻依舊堅持為他清理傷口時那專注而倔強的眼神;
是她累極後毫無顧忌躺在他身邊時那全然放鬆的信任。
這份信任,像一根最細最燙的針,猝不及防地刺入他堅冰般的心防,帶來一絲微不足道卻無法忽略的裂痕。
他想起了她曾經的鮮活靈動,想起了沐家未敗落時,她偶爾在宴會上瞥來的、帶著大小姐驕縱卻又清澈的眼神。
與如今這副深陷仇恨與掙紮、卻又在極度疲憊下流露出脆弱依賴的模樣交織在一起,形成一種致命的矛盾吸引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