汽車駛回張公館,一路無話。沐兮靠在後座,閉目養神,仿佛真的因受驚而疲憊不堪。
隻有她自己知道,那件不屬於她的淺碧色旗袍,如同第二層皮膚,緊緊貼著她的身軀,每一寸布料都在無聲地訴說著方才那場驚心動魄的冒險。
她必須儘快換下它。
車剛停穩,沐兮便迫不及待地在護衛開門前,自己推門下車,隻想儘快回到房間,將這身“證據”處理掉。
然而,她剛踏上台階,還未進入門廳,一個冰冷低沉的聲音便從側麵傳來:
“站住。”
沐兮的腳步瞬間釘在原地。心臟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狠狠攥緊。
她緩緩轉過身。
隻見張彥鈞並未如往常般在書房或客廳,而是就站在門廊的陰影裡,似乎剛從外麵回來,軍裝外套搭在臂彎,身上帶著一絲淡淡的煙草和夜露的氣息。
他的目光,如同精準的探照燈,在她下車的瞬間,就牢牢鎖定了她身上那件刺眼的、絕非出門時所穿的淺碧色旗袍。
他一步步從陰影中走出,軍靴敲擊大理石地麵,發出令人心悸的悶響。
他走到她麵前,停下,目光從她略顯淩亂的發髻,滑到她因奔跑和緊張而依舊泛著不正常紅暈的臉頰,最後,死死定格在那件質地普通、款式也絕非她平日會穿的旗袍上。
空氣凝固得如同結了冰。
“怎麼回事?”
他開口,聲音不高,卻帶著山雨欲來的壓迫感,“你早上出去時,穿的可不是這件。”
他的觀察力敏銳得可怕。
沐兮垂下眼簾,長長的睫毛劇烈地顫抖著,像是受驚的蝶翼。
她知道,全盤的謊言在他麵前毫無意義,隻會激起他更深的懷疑。唯有半真半假,用情緒掩蓋真相。
“彥鈞……”
她再抬眼時,眸中已迅速蓄滿了水光,聲音帶著劫後餘生的哽咽和後怕,“我……我差點出事……”
她刻意讓身體微微發抖,像是再也支撐不住般,向後微微踉蹌了一步,靠在冰涼的門框上。
張彥鈞眉頭驟然鎖緊,上前一步,並未扶她,但目光中的審視更加銳利:“說清楚。”
“我去買杏仁酥……店裡突然衝進來兩個凶神惡煞的男人……”
她語速急促,帶著驚惶的顫音,半真半假地描述,“他們好像認錯了人,非要抓我,我嚇壞了,拚命跑,躲到後麵的通道裡……”
她伸出手,下意識地抓住他軍裝襯衫的袖口,指尖冰涼,帶著真實的微顫。
這個動作,像是溺水之人抓住浮木,充滿了無助與依賴。
“拉扯之間,我的旗袍扣子被扯壞了,還沾了臟東西……”
她聲音越來越低,充滿了委屈和難堪,“我沒辦法……正好通道裡晾著一件彆人洗好的衣服,看著差不多乾淨,我、我就暫時換上了,想著趕緊回來……”
她仰起臉,淚水終於滑落,沿著蒼白的臉頰滾下:“我真的好害怕,他們好像有槍,如果不是護衛及時進來,我可能就……”
她說不下去了,隻是抓著他袖口的手指更加用力,仿佛那是唯一的依靠。
這番說辭,真假摻半。
遇襲是真,換衣是真,但原因和對象全然不同。
她巧妙地將自己塑造成一個純粹的、倒黴的受害者,一個在突發危險下為了自保而做出不得已舉動的柔弱女子。
張彥鈞沉默地聽著,臉上沒有任何表情。他那雙深邃的眼睛盯著她,仿佛要穿透她淚眼朦朧的表象,直抵她靈魂最深處的秘密。
他知道她在說謊。
或者說,他知道她的話裡藏著巨大的隱瞞。那件換上的旗袍太過巧合,她的驚惶裡除了後怕,似乎還藏著彆的、更深沉的東西。
以她的性子,若非情勢危急到極致,絕不會隨意穿上來曆不明的衣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