供銷社的玻璃門被推開時,掛在門框上的銅鈴“叮鈴”一聲脆響,驚飛了窗台上幾隻啄食的麻雀。薑芸剛放下手裡的繡繃,抬頭就看見供銷社老板老李愁眉苦臉地搓著手,身後跟著一個穿著筆挺灰色西裝的男人——陳嘉豪。他金絲眼鏡後的目光像淬了冰的針,直直紮在薑芸臉上。
“薑師傅,這……”老李乾咳一聲,抹了把額角的汗,“陳老板又來了,說……說有要緊事商量。”
薑芸指尖微微一蜷,指甲輕輕刮過繃架上未完成的蘭草葉脈。她沒立刻接話,目光先落在陳嘉豪身上。他今天沒帶助理,獨自一人,連標誌性的公文包都沒拿,隻有西裝內袋露出半截紙角,像一柄蓄勢待出的匕首。
“陳老板。”薑芸起身,聲音平穩得像一潭靜水,“供銷社不是談生意的地方,要去合作社坐坐?”
“不必了。”陳嘉豪徑直走到櫃台前,手指在櫃麵上敲了敲,發出篤篤的悶響,“薑芸,我的耐心有限。這份協議,”他從內袋抽出那份薄薄的、卻重若千斤的合同,“今天,你必須簽。”
他往前一推,紙張滑過櫃麵,停在薑芸眼前。條款刺目得紮眼:獨家供應香港市場、定價權歸港方、運輸風險合作社承擔、每件繡品僅為市場價的百分之六十……字字句句,都像淬了毒的針,要紮進合作社的命脈裡。
薑芸的目光掃過那些條款,指尖在櫃麵下悄然收緊。她想起合作社裡那些日夜趕工的繡娘,想起張桂蘭因風濕發作仍堅持繡完最後一片花瓣的手,想起小滿用布滿針眼的手指比劃著“謝謝”時亮晶晶的眼睛……這些心血,難道就要被這紙合同,廉價地捆住手腳?
“陳老板,”薑芸抬起眼,迎上陳嘉豪焦灼中帶著一絲不耐的目光,“這份協議,恕難從命。”
“你!”陳嘉豪的喉結猛地一跳,金絲眼鏡後的怒火幾乎要噴薄而出,“薑芸,你彆敬酒不吃吃罰酒!供銷社老李作證,若你不簽,我立刻停止采購整個地區所有繡品!到時候,你們合作社的貨,爛在倉庫裡都沒人要!”
老李的臉瞬間漲成了豬肝色,急得直跺腳:“薑師傅,這……這可如何是好?地區供銷社的訂單,占了大頭啊……”
薑芸卻異常平靜。她甚至拿起桌上的搪瓷缸,給老李和自己各倒了半缸涼白開,才慢悠悠開口:“陳老板,你以為捏住供銷社,就能捏住我的脖子?”
她放下水缸,指尖輕輕點在合同上那刺眼的“獨家供應”四個字上。“合作社的繡品,不是隻有供銷社一條路。上周,縣裡百貨公司的采購科長剛來過,說我們的文創發卡在城裡賣得很好,想追加訂單。還有地區外貿局,也對我們出口東南亞的潛力感興趣。”
陳嘉豪的瞳孔驟然一縮。他沒想到薑芸手裡還有彆的牌。
“至於定價權,”薑芸的聲音陡然冷了幾分,“每一針一線,都是繡娘們的心血。她們的手,不是流水線上的機器。一件‘百鳥朝鳳’的手帕,從養蠶、繅絲、染色到繡製,要經過多少道工序?要熬多少個夜晚?你隻肯出市場價的六成,是想讓她們喝西北風去?”
她的話像一把鋒利的刻刀,一刀刀剖開所謂“商業合作”下貪婪的內核。陳嘉豪的臉色一陣紅一陣白,握著合同的手指因為用力而指節發白。
“薑芸,你彆太天真!”他咬牙切齒,聲音壓得極低,帶著一絲威脅的嘶啞,“沒有我的渠道,你們這些鄉下繡娘,就算繡得再好,也隻能窩在山溝溝裡發黴!你以為那點小訂單,能養活兩百號人?”
“能不能養活,我們自己說了算。”薑芸迎著他的目光,沒有絲毫退縮,“但有一條,陳老板,你永遠彆想用這種不平等的條約,來踐踏我們繡娘的尊嚴和心血。合作社的門,永遠向公平合作敞開,但絕不對強權低頭。”
“好!好得很!”陳嘉豪氣極反笑,猛地抓起那份合同,狠狠揉成一團,像扔垃圾一樣砸在地上,“薑芸,你會為今天的選擇後悔的!”
他轉身就走,灰色西裝的下擺帶起一陣風,卷起地上的灰塵。供銷社的銅鈴再次“叮鈴”作響,這一次,聲音裡充滿了不甘與怨毒。
老李看著地上那團紙,又看看薑芸,欲言又止:“薑師傅……這……”
“李叔,彆擔心。”薑芸彎腰撿起那團皺巴巴的紙,展開,撫平,然後走到角落的煤爐旁,看著它在橘紅的火苗中蜷曲、變黑,最終化為灰燼,“路,是人走出來的。他堵一條,我們就開十條。”
陳嘉豪的威脅像一片陰雲,沉甸甸地壓在合作社上空。供銷社那邊果然沒了動靜,老李偷偷捎信過來,說陳嘉豪那邊態度強硬,地區供銷社的訂單暫時擱置了。合作社倉庫裡積壓的繡品,看著就讓人心頭發緊。
這天下午,薑芸正在整理學員們的計件單,合作社的木門被“砰”地一聲推開。張桂蘭風風火火地衝了進來,臉漲得通紅,胸脯劇烈起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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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薑師傅!不好了!”她喘著粗氣,手裡攥著一張揉得發皺的紙條,“那個姓陳的……他……他派人來了!就在村口大槐樹下!”
薑芸心裡“咯噔”一下,放下手中的單子:“怎麼回事?”
“他派了個油頭粉麵的男的,穿著花襯衫,拿著錢袋子!”張桂蘭把紙條拍在桌上,“見著合作社的姐妹就拉,說隻要肯跟他走,去他說的‘港資大廠’,一個月工資比咱們這裡高兩倍!還……還許諾給城裡戶口!”
紙條上用歪歪扭扭的字寫著:“港資高薪誠聘繡娘,月薪八十元起,包吃住,優先解決城市戶口。地址:縣招待所201房。”落款是“港商代表”。
薑芸的指尖瞬間冰涼。八十元!這個數字在1982年的農村,簡直是天文數字,足以讓任何一個貧困家庭動心。合作社裡不少學員家裡都揭不開鍋,這誘惑,太大了。
“有人……動搖了嗎?”薑芸的聲音有些發乾。
張桂蘭猛地一拍桌子,震得桌上的針線盒跳了起來:“動搖?哼!那個姓陳的,真當我們姐妹是見錢眼開的傻子!”
她激動地比劃著:“先是小滿,那個聾啞丫頭!那男的拉著她,指著手裡的錢袋,嘴裡‘八十、八十’地喊。小滿呢?看都不看那錢一眼,眼睛瞪得溜圓,指著他,又指指合作社的門,然後使勁搖頭!最後還比了個我們教她的‘滾’的手勢!把那男的氣得臉都綠了!”
薑芸的心頭猛地一暖,像被滾燙的熱水澆過。小滿,那個連聲音都聽不見的女孩,卻用最純粹的方式,守護著這片屬於她們的天地。
“還有呢?”薑芸追問,聲音裡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
“還有劉嬸!”張桂蘭的聲音更高了,“就是家裡三個孩子上學的劉嬸!那男的直接塞錢給她,說‘夠你家娃交一年學費了’。你猜劉嬸咋辦?她把錢直接扔回那人臉上!說‘俺的錢,是薑師傅教俺一針一線繡出來的,乾淨!你這錢,俺嫌臟!’”
張桂蘭越說越激動,眼圈都紅了:“還有李家媳婦、趙家妹子……好幾個姐妹都碰上了!沒一個搭理他的!那男的在村口站了快一個鐘頭,愣是沒拉走一個人,最後灰溜溜地跑了!”
她重重地喘了口氣,看著薑芸,眼神裡充滿了自豪和堅定:“薑師傅,咱們合作社的姐妹,不是那貪小便宜、忘恩負義的人!你教我們手藝,帶我們賺錢,把我們當人看!我們心裡有杆秤!誰真心對我們好,誰想算計我們,分得清清楚楚!”
薑芸站在那裡,聽著張桂蘭激動的話語,看著她因為憤怒和激動而漲紅的臉,看著她眼中閃爍的、不容置疑的光芒,一股滾燙的熱流猛地從心底湧起,瞬間衝垮了所有的焦慮和沉重。
她張了張嘴,想說些什麼,卻發現喉嚨像是被什麼堵住了,一個字也說不出來。千言萬語,最終隻化作眼眶裡迅速積聚的濕意。她猛地低下頭,用力眨了眨眼,再抬起頭時,臉上已恢複了慣常的平靜,隻是那平靜之下,是磐石般堅定的力量。
“我知道。”薑芸的聲音很輕,卻帶著一種穿透人心的力量,“我知道我們的姐妹,都是頂天立地的好樣的。”
她走到窗邊,目光投向村口的方向。夕陽正將天邊染成一片溫暖的橘紅,金色的餘暉灑在合作社的院子裡,照在那些晾曬著的、色彩斑斕的繡品上,也照在院子裡幾個正低頭專注練習針法的學員身上。她們的身影在暮色中顯得格外清晰,仿佛一株株在風雨中挺立的青鬆。
“李叔那邊……”薑芸頓了頓,聲音恢複了冷靜,“訂單擱置是暫時的。我們手裡的牌,不止一張。張姐,你帶幾個人,把倉庫裡積壓的文創發卡、錢包,還有那批新繡的‘四季花卉’裝飾畫,整理一下。明天一早,我們送去縣百貨公司。另外,聯係地區外貿局,就說我們有批新樣品,想請他們看看。”
“好!”張桂蘭立刻挺直了腰板,眼中閃爍著興奮的光芒,“我這就去辦!”
看著張桂蘭風風火火離去的背影,薑芸的目光再次落在窗外。暮色漸濃,合作社的燈光次第亮起,像一顆顆溫暖的星辰,點綴在漸暗的村莊裡。
陳嘉豪的威脅,像一塊冰冷的石頭,砸進了合作社這池平靜的水麵。然而,石頭沉底,激起的不是恐懼的漣漪,而是無數顆心凝聚而成的、堅不可摧的磐石。
薑芸的手指輕輕撫過窗欞,指尖的觸感冰涼而堅實。她知道,真正的考驗,才剛剛開始。陳嘉豪絕不會善罷甘休,下一波風浪,或許會更加洶湧。但此刻,看著院子裡那些專注的身影,感受著身後那股無聲卻強大的力量,她的心,前所未有地安定。
夜風拂過,帶著一絲初秋的涼意,也帶著合作社裡傳來的、細微而規律的穿針引線聲。那聲音,像一首無聲的戰歌,在寂靜的村莊裡,低低地回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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