飛機降落在蘇州時，正值黃昏。天際線的餘暉如血，將合作社方向的天空染成不祥的橘紅色。
薑芸在開機後的第三秒收到了林曉的幾十條未讀消息。最後一條寫著：“倉庫起火，無人傷亡，但《百鳥朝鳳》真品還在裡麵。”
出租車在坑窪的路麵上疾馳，每一下顛簸都像是重錘敲在薑芸心上。她閉上眼，試圖進入靈泉空間——池水已渾濁如泥漿，紅色紋路蔓延至整個空間邊界，民國繡娘的日記本在虛空中劇烈震顫。
“姑娘，到了。”司機的聲音打斷她的冥想，“前麵路堵了，消防車過不去。”
薑芸推開車門，熱浪裹挾著焦糊味撲麵而來。合作社所在的街巷被圍得水泄不通，村民、繡娘、記者擠作一團。她撥開人群，看見倉庫的斷壁殘垣仍在冒煙，水柱從消防車的高壓水槍中噴湧而出，在火光中折射出淒涼的彩虹。
“芸姐！”小滿第一個發現她，衝過來緊緊抓住她的手臂。少女的臉上滿是煙灰，手指上纏著臨時包紮的布條，滲出血跡。
林曉從消防指揮車旁跑來，語速極快：“火是兩小時前起的。張強第一個發現，他和王桂香組織大家搶救，但火勢太大...”
“《百鳥朝鳳》呢？”
林曉的沉默比任何回答都殘忍。
薑芸推開她，走向廢墟。消防員試圖阻攔，但在她空洞的眼神前退卻了。焦黑的梁木橫七豎八，被水浸透的繡品殘片粘在泥濘中，她精心整理的化學固色手冊已化為紙灰，風一吹便四散飄零。
在這片灰燼中央，張強跪在地上，徒手挖掘著燒焦的雜物。王桂香在一旁用鐵鍬幫忙，母子倆默契地沉默著，隻有鐵器碰撞瓦礫的聲響刺破夜空。
“真品在裡麵。”張強頭也不抬，聲音嘶啞，“我本來把它放在最裡麵的保險櫃，但火是從那裡先燒起來的...”
薑芸蹲下身，與他一同挖掘。燒焦的木料燙傷了她的指尖，她卻渾然不覺。合作社的繡娘們默默加入，很快形成一條傳遞碎磚瓦礫的人鏈。
“在這裡！”小滿突然驚呼。她敏感的手指在焦土中觸到異樣——一個金屬保險櫃的殘骸。
眾人合力撬開扭曲的櫃門。櫃內，《百鳥朝鳳》的繡屏靜靜躺著，檀木外框已碳化，但繡麵竟奇跡般完好無損。金線在夜色與火光的交織中，流轉著不屈的光芒。
薑芸伸手觸碰繡麵，指尖傳來的不僅是絲線的柔韌，還有一絲若有若無的溫熱——像是剛離開繡娘的指尖，還帶著生命的溫度。
“這不可能...”消防隊長難以置信，“這個位置的溫度至少八百攝氏度。”
薑芸沒有解釋。當她抱起繡屏時，心口的灼痛奇異地平息了片刻。靈泉空間中，沸騰的池水暫時安靜，紅色紋路微微閃爍，像是在確認什麼。
在繡屏原本放置的位置下方，地麵塌陷出一個淺坑。坑中，一個古樸的木盒半露，上麵刻著“民國繡娘工坊”的印章——與她在靈泉空間中見到的那個一模一樣。
她不動聲色地將盒子收入懷中，盒子觸手生溫。
回臨時辦公處的路上，林曉壓低聲音彙報新發現：“縱火用的是日本製造的汽油桶，和盧浮宮掉包案是同一批人。但山崎...”
“他不在現場。”薑芸接話，“他從來不會親自下場。”
簡陋的臨時辦公室裡，王桂香端來熱水，第一次不敢直視薑芸的眼睛：“強強他...儘力了。”
“我知道。”薑芸看向窗外，消防車正在撤離，紅燈旋轉著將每個人的臉映得忽明忽暗。
夜深時，她獨自打開那個從火場得來的木盒。盒內襯著褪色的紅綢，一枚青玉印章靜臥其中，刻著“蘇繡傳承”四個篆字。印章旁，是一卷用油紙包裹的細絹——民國繡娘日記的缺失頁。
就著昏黃的台燈，她展開細絹。墨跡斑駁，卻字字驚心：
“靈泉非泉，乃曆代繡娘匠心所聚。用之正，則泉清水湧；用之邪，則泉濁水竭。今東瀛商人窺伺蘇繡精髓，欲奪其魂而竊其名，此誠存亡之際。”
“吾將靈泉一分為二：一在現世，寄於繡娘血脈；一在虛空，托於匠心傳承。後世弟子須集齊‘匠心、傳承、團結’三要素，方能喚醒泉魂，破除外邪。”
“又及，山崎家族窺泉已久，其祖曾盜蘇繡針譜未果，今卷土重來，慎之慎之。”
薑芸撫摸著絹布上的字跡，那些筆畫仿佛有生命般微微搏動。她取出那枚青玉印章，對著燈光細看——印章底部除了“蘇繡傳承”四字，還有極細微的螺旋紋路，像某種加密的編碼。
窗外忽然傳來輕微的響動。
她吹熄台燈，隱在窗簾後。一個黑影在合作社臨時安置點的圍牆外一閃而過，動作迅捷得不似常人。
薑芸握緊印章，玉石溫潤的觸感奇異地安撫著她的神經。靈泉空間在意識深處發出嗡鳴，池水再次翻湧，但這一次，渾濁的水中似乎有金線般的光絲一閃而過。
她輕輕推開房門，夜風裹挾著焦土氣息湧入。廢墟在月光下如同巨大的傷疤，而在這片傷疤的邊緣，一株新綠的桑樹苗奇跡般挺立——那是她和小滿一起種下的，用來提取固色劑的桑樹，竟在火災中幸存。
回到桌前，她重新點亮台燈，展開一幅素絹。繡針在她指尖輕顫，不是出於疲憊，而是某種難以言喻的共鳴。
第一針落下時，她分明感覺到，某種沉睡已久的東西，正在這片灰燼中蘇醒。
而遠在東京，山崎雄一站在家族企業的頂層辦公室，透過落地窗凝視著東方。他手中把玩著一塊殘缺的繡片，上麵的金線圖案，與薑芸靈泉空間中閃爍的光絲如出一轍。
“火能毀滅，也能淨化。”他對著夜空舉杯，“好戲才剛剛開始，薑芸小姐。”
杯中紅酒如血，映出他野心勃勃的微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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