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強吐露的每一個字,都像一塊冰,砸在薑芸滾燙的心上,激起一陣刺骨的寒意。
“絲綢戰場”……“控製源頭”……
這些詞彙帶著一股金屬般的冰冷和血腥味,與桑蠶絲的溫潤、繡針的靈動畫風馬牛不相及,卻又如此蠻橫地交織在一起,形成了一個巨大的、令人窒息的羅網。山崎雄一想要的,從來就不是幾件繡品,而是蘇繡的“靈魂”——定義權、解釋權,乃至生殺大權。
她沒有在病房裡久留。張強需要休息,而她,需要立刻行動。
走出醫院,午後的陽光有些刺眼。薑芸眯了眯眼,快步走向合作社。臨時搭建的辦公室裡,林曉正對著電腦屏幕,眉頭緊鎖,手指在鍵盤上飛快地敲擊著。倉庫被燒後,這裡就成了新的指揮中心,雖然簡陋,卻透著一股不服輸的韌勁。
“林曉,停一下。”薑芸的聲音有些急促。
林曉抬起頭,看到薑芸凝重的神色,立刻停下了手。“怎麼了?張強那邊……”
“他醒了,也說了很多。”薑芸將張強昏迷中的見聞,以及關於化學固色劑的陰謀,原原本本地複述了一遍。
林曉的臉色隨著她的講述,一點點變得鐵青。她猛地一拍桌子,低聲咒罵道:“好一個山崎!好一招釜底抽薪!他這是要用工業化的‘快’,來摧毀我們匠人精神的‘慢’!用化學的‘永恒’,來否定我們自然的‘生命周期’!”
“我擔心,這已經不是商業競爭,而是對整個蘇繡生態的毀滅性打擊。”薑芸的聲音裡帶著一絲疲憊,但眼神卻異常明亮,“如果他的化學染料流入市場,成本低,見效快,那些急於求成的繡坊和學徒,會不會拋棄傳統?當消費者習慣了那種豔麗刺眼、永不褪色的‘假蘇繡’,我們這些遵循古法、與自然和諧共生的作品,還有立足之地嗎?”
這番話,讓辦公室裡的空氣都沉重起來。這不再是合作社一家的存亡,而是關乎一門手藝的未來。
“我馬上去查!”林曉的鬥誌被徹底點燃,“山崎既然提到了日本公司,就一定有跡可循。他說的那個化學固色劑配方,還有那個所謂的‘山崎株式會社’,我倒要看看,他們葫蘆裡賣的到底是什麼藥!”
林曉立刻投入到緊張的情報搜集中。她動用了所有的人脈,聯係了在日本留學的同學、做國際貿易的朋友,甚至花錢請了專業的商業調查機構。
薑芸則轉身去了張師傅的住處。老人正在院子裡,用一把小刷子,小心翼翼地清理著從火場搶救出來的幾枚老舊繡繃。那些繡繃被熏得漆黑,但木質依然堅實。
“張師傅。”薑芸蹲下身,接過老人手中的刷子,輕輕地擦拭著。
“芸丫頭,臉色這麼難看,是遇到難處了?”張師傅抬眼看了看她,目光如炬。
薑芸便將化學染料的事說了。張師傅聽完,長長地歎了一口氣,沒有立刻說話,隻是從屋裡拿出一個布包,層層打開。裡麵是幾十個顏色深淺不一的小線團,都是用植物染料染色的。
“你看這個紅色,是用茜草染的,剛染出來很鮮豔,但放久了,會慢慢沉澱,變得像陳年的酒一樣,溫潤醇厚。你看這個藍色,用的是板藍根,陽光下看,會泛著一絲青光,雨天看,又會顯得沉靜。”張師傅撚起一根絲線,對著光,“這才是活的顏色。它會呼吸,會隨著時間、光線、環境而變化。繡品有了它,才有了生命。”
他頓了頓,聲音變得嚴厲起來:“那些化學的東西,是死的。它把顏色鎖死了,也把繡品的魂鎖死了。一百年前,西方的合成染料進來的時候,老一輩的繡匠就爭論過。有人覺得方便,有人覺得是邪道。最後,大家還是守住了底線。因為我們知道,蘇繡的美,美在它的‘真’,真材實料,真心實意。丟了‘真’,蘇繡就什麼都不是了。”
老人的話,像一記重錘,敲在薑芸心上。她更加堅定了自己的想法。這場仗,必須打,而且必須贏。
就在這時,林曉的電話打了過來,聲音裡帶著壓抑的興奮和一絲不安:“芸姐,查到了!山崎株式會社在日本確實存在,但它隻是一個殼公司,真正的背後,是一家叫‘草壁化學’的日本企業!我查到了他們正在申請一項國際專利,產品名稱叫‘克洛瑪ock7號’ck7),一種紡織品高分子固色劑!”
“效果怎麼樣?”薑芸追問。
“宣傳資料上說,效果驚人!能在常溫下三分鐘內完成固色,耐光、耐洗、耐摩擦等級都達到了最高級。而且……成本,隻有我們植物染料的十分之一!”林曉的聲音沉了下去,“最關鍵的是,我在他們的技術白皮書裡看到一句話,他們說,這種固色劑‘旨在革新傳統天然染料的低效與不穩定性,為全球紡織業提供標準化的色彩解決方案’。”
“標準化……”薑芸咀嚼著這個詞,隻覺得一陣惡寒。在藝術的世界裡,“標準化”往往意味著“扼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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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過,我也發現了一個問題。”林曉話鋒一轉,“我聯係了一位在化工大學研究染料的教授,他把‘克洛瑪ock7號’的公開分子式看了一下,說這種高分子聚合物結構非常穩定,但也意味著……它可能極難降解。換句話說,用這種染料做出來的東西,廢棄後可能會對環境造成永久性的汙染。而且,教授懷疑,這種化學物質直接接觸皮膚,長期來看,可能會有未知的風險。”
這個發現,像一道光,照亮了薑芸的思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