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是鉛灰色的,像是被大火熏過的餘燼,沉沉地壓在雲水村的上空。
薑芸站在倉庫的廢墟前,那股焦糊味仿佛已經滲進了她的骨頭縫裡,每一次呼吸,都像在吞咽一把滾燙的沙礫。一夜未眠,她的眼睛乾澀得發疼,卻流不出一滴淚。巨大的空洞感攫住了她,不是心痛,不是憤怒,而是一種被連根拔起的茫然。
那些絲線,那些繡品,那些承載著合作社所有人心血的積累,都在那場衝天火光中化為了烏有。她甚至能清晰地回憶起火焰舔舐《百鳥朝鳳》時,那金線發出的最後一聲悲鳴。
“芸姐……”
身後傳來小滿怯生生的呼喚。她的聲音也帶著哭過的沙啞。薑芸沒有回頭,隻是微微點了點頭。她知道,合作社的姐妹們都在,她們和她一樣,像一群失去了巢穴的鳥,驚惶而無措地聚集在這片冰冷的灰燼之上。
張強默默地站在不遠處,他的拳頭攥得死緊,指節泛白。這個平日裡最愛說笑的男人,此刻臉上隻有一種近乎殘酷的平靜。他的目光一遍遍地掃過廢墟,像是在用目光丈量每一寸失去的土地,將那份痛楚刻進心裡。
王桂香則提著一個保溫桶,挨個給姐妹們遞上熱水,嘴裡不停地念叨著:“喝點熱的,暖暖身子,天涼,彆凍著了。”可她自己的手,卻在微微發抖。
沒有人抱怨,沒有人哭泣,但這份死寂的沉默,比任何嚎啕大哭都更令人心碎。希望,似乎也隨著那場大火,被燒成了灰。
就在這時,一陣略顯嘈雜的說話聲由遠及近,打破了這令人窒息的寧靜。
“讓讓,讓讓!”
“慢點,彆摔了!”
薑芸轉過身,看到村口的小路上,一群人正吃力地抬著幾個碩大的麻袋,深一腳淺一腳地朝這邊走來。走在最前麵的,是鄰村李家屯的村支書老李,他滿頭大汗,臉上卻帶著一種急切的、樸實的笑容。
“薑丫頭!薑丫頭!”老李人還沒到,聲音先傳了過來,“我們聽說你們這兒出事了,大夥兒心裡都急得慌!沒啥能幫上大忙,這是……這是我們村各家各戶湊的,自家養的蠶,自己繅的絲,你看看能不能先用著!”
幾個麻袋被放在了廢墟旁的空地上,解開袋口,一股清新的、帶著桑葉氣息的陽光味道瞬間衝淡了刺鼻的焦糊味。那不是工業化的潔白,而是帶著生命溫度的乳白色,一縷縷桑蠶絲在鉛灰色的天光下,泛著柔和而溫暖的光澤。
薑芸怔住了。
她伸出手,輕輕撚起一縷絲。那絲線柔軟而堅韌,帶著指尖的微涼,卻仿佛有一股暖流,順著她的指尖,瞬間湧遍了全身。
這是……桑絲。
是蘇繡的血脈。
沒有了倉庫,沒有了繡品,甚至沒有了針線,但隻要還有絲,隻要還有這雙手,蘇繡的根,就斷不了。
她的喉嚨猛地一哽,那股從昨夜起就一直堵在胸口的巨石,仿佛被這縷柔韌的絲線給撬動了。她抬起頭,看著老李和他身後那些同樣衣著樸素、臉上帶著關切的繡娘們,她們的眼睛裡,沒有同情,隻有一種“我們是一家人”的堅定。
“李叔……”薑芸的聲音嘶啞得不成樣子,“這……這怎麼好意思……這是你們的命根子啊……”
“說啥傻話!”老李一擺手,嗓門洪亮,“你們的合作社辦起來了,帶著我們周邊多少村子一起致富?你們是火車頭!火車頭要是熄火了,我們這些車廂還能跑得動嗎?這點絲算什麼!你們隻管用,用完了,我們再養,再繅!我們有的是力氣!”
“對,芸姐,你收下吧!”
“就是,我們都是繡娘,知道這玩意兒比金子還金貴,但更知道,沒了領頭人,這手藝就真要斷了!”
一句句樸實無華的話,像一把把小錘,輕輕敲在薑芸心上最柔軟的地方。那層包裹著她的、堅硬的絕望外殼,在這一刻,寸寸碎裂。她終於忍不住,眼淚奪眶而出。但這一次,不是悲傷的淚,而是滾燙的、帶著暖意的淚。
她對著李家屯的鄉親們,深深地鞠了一躬。
“謝謝……謝謝大家!”
就在這時,薑芸的手機響了。是縣扶貧辦的劉主任。
“薑芸啊,我聽說倉庫的事了,你還好嗎?人沒事就好,人沒事比什麼都強!”劉主任的聲音透著焦急,“你先彆慌,資金的事,縣裡已經緊急開會討論了,特事特辦,一筆重建專項款馬上就能撥下來!你先做個預算,需要多少,儘管開口!政府是你們最堅實的後盾!”
掛了電話,還沒等薑芸緩過神,又一個國際長途打了進來。是瑪利亞。sosorrytorigreadyntactedtecuturaheritageprotectionfundyingforaentfor.itibetd!don’torry,eareith!”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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親愛的薑芸!聽說火災我太難過了!你還好嗎?聽我說,我已經聯係了總部。教科文組織的非遺保護基金有一個緊急援助項目。我正在為你們申請一批防火存儲櫃和環境控製設備,會是全世界最頂尖的!彆擔心,我們和你們在一起!)
電話一個接一個,消息一個比一個暖心。從鄰村的桑蠶絲,到縣裡的專項資金,再到聯合國教科文組織的國際援助。一股股力量,從四麵八方彙聚而來,像無數條看不見的絲線,將這片廢墟,將這群失落的繡娘,重新編織在了一起。
薑芸抬起頭,環顧四周。
張強不知何時已經走到了廢墟的另一頭,正和幾個年輕力壯的村民一起,用鐵鍬清理著殘骸。他的動作沉穩而有力,每一鏟下去,都像是在為未來的地基鏟除障礙。
王桂香已經在不遠處支起了一個臨時的棚子,架起了大鍋,不知道從誰家借來了米和菜,灶膛裡升起了嫋嫋的炊煙。那煙火氣,是人間最踏實的溫暖。
合作社的繡娘們,也漸漸從悲傷中振作起來。幾個年輕的姑娘,正圍著李家屯的繡娘,雖然沒有了繡繃,但她們就著手指,在空中比劃著新學的針法,嘴裡小聲地講解著。而合作社裡幾位年長的匠人,則看著她們,時不時地開口糾正一下手勢,或者補充一句傳統針法的要訣。新與舊,在這裡沒有隔閡,隻有最純粹的技藝交流與傳承。
灰燼之上,新的生命正在悄然萌發。
薑芸深吸一口氣,那股焦糊味似乎淡了許多,取而代之的,是桑絲的清香,是飯菜的暖香,是泥土的芬芳。
她走到那堆雪白的桑蠶絲前,蹲下身,像是對待最珍貴的寶物。她知道,現在不是悲傷的時候。
“姐妹們!”她站起身,聲音不大,卻清晰地傳到了每個人耳朵裡。
所有人都停下了手裡的活,望向她。
薑芸的臉上還帶著淚痕,但她的眼神,已經恢複了往日的清亮和堅定,甚至多了一份前所未有的從容和開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