帆布棚頂的塑料布被晨風吹得嘩嘩響，薑芸剛把最後一匹素色綢緞擺好，就聽見棚外傳來孩子們的笑聲。她探出頭，隻見小滿正領著三個聾啞孩子站在灶台邊，手裡舉著繡針比劃著，王桂香在一旁端著槐花糕，笑得眼睛眯成了一條縫。
薑姐，這是王老師帶來的孩子，說想來看看小滿姐繡繡品。李娟擦著額頭的汗跑過來，手裡的繃子上繡著半朵盛開的牡丹，針腳比前些天細密了不少，你看我這牡丹，是不是比上次好看多了？林曉姐說再練兩天就能上展品了。
薑芸剛要開口，就看見小滿拉著一個紮羊角辮的小女孩走到繡架前。她蒙住自己的眼睛，拿起繡針蘸了蘸絲線，指尖在綢緞上一頓，絳紅色的絲線便精準地落在鳳凰尾羽的位置。小女孩睜大眼睛，激動地拍著小手，用手語比劃著什麼，小滿笑著點頭，也用手語回應，陽光透過棚頂的縫隙落在兩人身上，像鍍了層金邊。
王老師說這孩子叫丫丫，對色彩特彆敏感。林曉走過來，低聲對薑芸說，昨天看了小滿的盲繡，非要跟著來，夜裡還在宿舍裡用手指比劃針法呢。她指了指棚角的小桌子，上麵擺著幾張畫滿針腳的草稿紙，字跡歪歪扭扭，卻透著股認真勁兒。
薑芸正看著草稿紙，陳婆婆拄著拐杖走了過來，手裡捧著那本《沈氏繡錄》，書頁間夾著幾片乾枯的槐花。芸丫頭，你看這頁。陳婆婆翻到其中一頁，上麵畫著一個女子繡繡品的畫像，旁邊寫著沈芸，字守泉，民國二十年任繡娘祖祠守祠人原來沈繡娘叫沈芸，和你名字裡的一樣。陳婆婆的聲音有些激動，芸心守泉，說的就是她啊。
薑芸的指尖撫過畫像上女子的眉眼，忽然覺得有種莫名的熟悉感。畫像旁的批注寫著金針傳脈，印承譜係，她急忙拿出那枚蘇繡傳承印，比對畫像上的印章圖案，果然一模一樣。陳婆婆，你看這編碼。她指著書頁邊緣的一串小字，和傳承印蓋出的編碼格式如出一轍，這編碼對應著繡娘的名字和輩分，是沈繡娘當年為了記錄傳承做的。
正說著，棚外傳來汽車刹車的聲音。張強快步走進來，臉色有些凝重：薑社長，來了兩個日本人，說是山崎株式會社的，要見你。他攥了攥拳頭，我看他們來者不善，要不要我去叫幾個鄉親過來？
薑芸深吸一口氣，把《沈氏繡錄》和傳承印放進布包：不用，我去見他們。她走到棚外，隻見兩個穿著西裝的日本人站在臨時倉庫前，其中一個戴眼鏡的中年男人手裡拿著份文件，看到薑芸，微微鞠了一躬：薑社長您好，我是山崎株式會社的代表佐藤。他的中文帶著口音，卻很流利，我們社長很欣賞蘇繡，想和您談合作，隻要您願意轉讓沈氏繡法的繡稿，我們可以出十倍的價格。
薑芸的臉色沉了下來：佐藤先生，蘇繡是中國的非遺技藝，不是可以買賣的商品。沈氏繡法是祖輩傳下來的，我沒有權利轉讓。她頓了頓，目光銳利起來，而且，你們未經允許申請蘇繡商標，已經侵犯了我們的權益。
佐藤的臉色變了變，從公文包裡拿出一張照片，上麵是山崎株式會社的仿製品：薑社長，我們已經掌握了蘇繡的核心技法，注冊商標隻是時間問題。如果您願意合作，我們可以讓合作社成為我們的代工廠，利潤很豐厚。他的語氣帶著威脅，要是不合作，恐怕你們的展品在展會上也很難立足。
棚裡的繡娘們都走了出來，李娟攥著手裡的繡針：我們才不做代工廠！蘇繡是我們的根，絕不可能賣給你們！林曉也附和道：你們的仿製品連蘇繡的皮毛都沒學到，也好意思說掌握了核心技法？
佐藤看著憤怒的眾人，嘴角勾起一抹冷笑：我們會在展會上證明誰才是真正的蘇繡傳承者。他收起文件，轉身要走，忽然瞥見薑芸布包裡露出的《沈氏繡錄》，眼睛一亮，薑社長，那本書是沈繡娘的繡錄吧？不如賣給我們，價格好商量。
張強上前一步，擋住了佐藤的目光：請你離開，這裡不歡迎你們。他的個子比佐藤高出一個頭，眼神堅定，帶著不容置疑的氣勢。佐藤咬了咬牙，狠狠瞪了薑芸一眼，轉身鑽進了汽車，揚起一陣塵土。
看著汽車遠去的背影，繡娘們的情緒依舊激動。他們太過分了！竟然想搶我們的繡稿！李娟氣得眼圈發紅，薑姐，我們一定要在展會上贏過他們！
薑芸打開布包，拿出《沈氏繡錄》和傳承印，對眾人說：大家放心，沈氏繡法不僅在紙上，更在我們的手裡。佐藤想要的是繡稿，卻不知道蘇繡的魂在匠心，在傳承，在我們每個人的針腳裡。她舉起傳承印，這枚印章就是最好的證明，它刻著我們所有繡娘的譜係，是山崎株式會社永遠搶不走的。
午後，瑪利亞帶著展會組委會的人來了，看到合作社趕工的場景，忍不住豎起了大拇指：薑，你們的展品太出色了，尤其是這版《百鳥朝鳳》，比沈繡娘的繡稿更有靈氣。她遞給薑芸一封厚厚的信封，這是民國繡娘沈芸的後人托我轉交的，說看到我們發布的非遺保護新聞，知道了木箱和金針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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薑芸的心猛地一跳，接過信封急忙打開。裡麵是一疊泛黃的信紙，還有一張老照片。信紙上的字跡和《沈氏繡錄》裡的一模一樣，開頭寫著致後世守泉人。信裡說，沈芸當年為了保護繡稿和傳承印，故意製造了祖祠失火的假象，帶著部分繡娘輾轉南方，臨終前留下遺言，要後人找到祖祠靈泉，集齊三要素激活靈泉，讓蘇繡傳承下去。
照片上是一群繡娘在祖祠前的合影，中間的女子穿著藍布衫，手裡握著一枚金針，眉眼間和薑芸有幾分相似。照片背麵寫著民國二十五年，沈芸與繡娘同仁共守靈泉原來沈繡娘沒有失蹤，是為了保護傳承。陳婆婆看著照片，眼眶濕潤了，我娘當年說她失蹤，是怕日本人找到她。
信的最後提到，《民國繡娘日記》裡詳細記錄了靈泉的激活方法，日記被分成了三部分，分彆由三個繡娘後人保管，現在其中一部分就在寄信人手裡，隻要薑芸能在展會上證明自己的傳承者身份，他就會帶著日記來見她。這就是新的伏筆啊。瑪利亞看著信，激動地說，展會不僅是成果展，更是傳承者的考驗。
傍晚時分，薑芸帶著傳承印和眾人的繡品去了祖祠。夕陽把老槐樹的影子拉得很長，斷碑旁的雜草已經被鄉親們清理乾淨，井台周圍也鋪上了新的青石板。薑芸把眾人的繡品擺成圓形，中間放上傳承印，對大家說：信裡說，匠心是每個人的針腳，傳承是我們的技法，團結是我們的心。今天我們就試試，能不能激活靈泉。
她拿起傳承印，蘸了點繡線染出的顏料，輕輕蓋在每一件繡品上。編碼在夕陽下漸漸顯現，連成一串完整的譜係。就在這時，井台忽然傳來輕微的水聲，乾涸的井底慢慢滲出細小的水珠，在夕陽下泛著微光。眾人都驚呆了，李娟激動地喊道：靈泉！是靈泉要出來了！
薑芸的心裡忽然亮堂起來，她看著井底的水珠，又看了看身邊的眾人，終於明白三要素的真正含義。匠心是陳婆婆堅守的傳統針法，是小滿的盲繡初心；傳承是林曉教給貧困村繡娘的技法，是聾啞孩子手裡的草稿紙；團結是張強的日夜巡邏，是王桂香的熱飯熱茶，是所有人擰成一股繩的決心。
水珠越聚越多，卻在即將彙成水流時停住了。薑芸沒有失望，反而笑了：沒關係，我們已經邁出了第一步。靈泉需要時間，傳承也需要時間。她拿起一枚水珠，滴在繡線上，絲線瞬間變得更加柔韌，泛著淡淡的光澤，你看，靈泉已經回應我們了。
回到合作社時，臨時倉庫已經整理完畢，防火櫃裡整齊地擺放著展品，每一件繡品上都蓋著傳承印，編碼在燈光下若隱若現。瑪利亞正在和文化館的人商量展品運輸的事，看到薑芸回來，笑著說：運輸車輛已經安排好了，後天一早出發去省城。佐藤剛才給組委會發了函，說要在展會上和你們比拚蘇繡技藝。
薑芸拿起那件《百鳥朝鳳》盲繡版，鳳凰的尾羽在燈光下仿佛要展開翅膀。她看著眾人堅定的眼神，輕聲說：比拚也好，就讓所有人看看，真正的蘇繡是什麼樣子。小滿走到她身邊，舉起手裡的繡針，用手語比劃著：薑姐，我準備好了，我要讓全世界看到我們的盲繡。
夜深了，合作社的燈依舊亮著。薑芸坐在繡架前，拿起沈氏繡娘的繡稿，對比著自己改良的版本，忽然發現針腳裡藏著的，不僅是技法，更是幾代繡娘的心血。她摸出懷裡的紙條，靈泉有源，匠心為引，傳承為脈，團結為基這十六個字，在燈光下仿佛活了過來。
第二天一早，合作社裡一片忙碌。繡娘們小心翼翼地打包展品，張強和鄉親們幫忙搬運行李，聾啞孩子們則舉著小旗子，在一旁加油鼓勁。薑芸站在帆布棚前，看著眼前的景象，忽然想起沈芸照片裡的繡娘同仁。她知道，這場展會不僅是一場比拚，更是一場傳承的接力——從沈芸到她，從她到小滿，從合作社到所有熱愛蘇繡的人，這條傳承之路，永遠不會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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