井上雄一臉上的笑容僵硬了僅僅一瞬,快得如同夏日午後掠過水麵的蜻蜓,幾乎無人察覺。
他立刻恢複了那副和煦如風的模樣,輕輕鼓掌道:“說得好!薑女士,您對藝術的這份赤誠,令人敬佩。正是這份執著,才造就了如此偉大的作品。”
他的話語裡聽不出絲毫慍怒,反而像是一位前輩在讚賞後輩的銳氣。然而,薑芸卻從他眼底一閃而過的陰翳中,讀出了冰冷的評估。
他不是在欣賞,他是在重新估價。估價她這塊骨頭,到底有多硬。
薑芸沒有回應他的誇讚,隻是將目光轉向了窗外。那個叫小芳的年輕繡工,正低著頭,手指慌亂地在衣角上絞動,像一隻受驚的小鹿。田中已經回到了井上身後,站得筆直,仿佛剛才什麼都沒發生過。
但薑芸知道,有什麼東西已經不一樣了。
一顆種子,一顆用金錢和欲望澆灌的種子,已經被悄悄埋下。它會不會發芽,什麼時候發芽,都將是未來的隱患。
“井上先生,遠來是客,請坐下喝茶吧。”薑芸轉過身,語氣恢複了平靜,她親自為井上斟上一杯碧螺春,清冽的茶香嫋嫋升起,稍稍衝淡了室內緊繃的氣氛。
井上端起茶杯,卻沒有喝,隻是用杯蓋輕輕撇著浮沫,狀似隨意地說道:“薑女士,我剛才欣賞了貴社的繡品,無論是技藝還是創意,都堪稱頂級。但是,酒香也怕巷子深。一件藝術品的價值,不僅在於它的本身,更在於它被多少人看到,被多少人認可。”
他放下茶杯,身體微微前傾,目光灼灼地看著薑芸:“五十萬美金,不是買您這一批繡品。這是我們‘櫻花’對‘鳳凰繡’品牌價值的認可,是我們開啟長期合作的第一步。我們希望,能成為‘鳳凰繡’走向世界的橋梁。”
這番話,說得冠冕堂皇,充滿了誘惑力。
坐在一旁的劉翠花,眼睛都亮了。她忍不住插嘴:“井上先生,您的意思是,以後咱們所有的繡品,都由你們賣到國外去?那價錢……”
“那將是現在的十倍,甚至更高。”井上微笑著回答,卻不看劉翠花,目光始終鎖定在薑芸臉上。
十倍!
這個數字像一顆炸雷,在會客室裡炸開。所有人的呼吸都急促起來,連一向沉穩的周建軍,都忍不住握緊了拳頭。
薑芸的心,卻像被浸入了冰水,一片寒涼。
她聽懂了井上話裡的潛台詞。
橋梁?不,他們要做的,是堤壩。將“鳳凰繡”這條河,徹底截斷,然後按照他們的意願,控製流向、流量,最終讓這條河變成他們龐大商業水係裡的一條支流。
到那時,“鳳凰繡”還是她的嗎?這些繡娘,還是自己的主人嗎?不,他們都會變成櫻花株式會社龐大機器上的一顆顆螺絲釘。
“井上先生的好意,我心領了。”薑芸緩緩開口,聲音不大,卻清晰地傳到每個人耳朵裡,“但是,‘鳳凰繡’的翅膀,得自己長。飛得高不高,飛得遠不遠,都得由我們自己說了算。”
拒絕得如此乾脆,讓井上臉上的笑容終於掛不住了。
“薑女士,”他沉下臉,語氣裡帶上了一絲壓迫感,“您是個聰明人,應該明白,個人的力量在時代浪潮麵前是多麼渺小。您或許能守住一個村子,但您守不住整個市場。當廉價的仿製品鋪天蓋地而來時,您的‘匠心’,還能值幾個錢?”
這是赤裸裸的威脅。
薑芸沒有退縮,她迎著井上的目光,嘴角反而勾起一抹淡淡的弧度:“井上先生,您似乎搞錯了一件事。蘇繡能傳承千年,靠的不是封鎖,也不是壟斷,而是不斷有像我這樣的繡娘,願意用一生去守護它。隻要還有人願意拿起繡針,蘇繡就永遠不會死。至於仿製品……”她頓了頓,目光掃過那幅《百鳥朝鳳》,“他們可以模仿形,卻永遠模仿不了魂。因為這魂,是繡娘用心血,一針一線,繡進去的。”
她的聲音很輕,卻字字千鈞,砸在每個人的心上。
會客室裡,一片死寂。
那些剛剛還在為十倍價格而心動的女人們,此刻都羞愧地低下了頭。她們想起了自己學藝時的艱辛,想起了每一幅繡品裡傾注的情感。那不是冰冷的商品,那是她們的孩子。
井上雄一死死地盯著薑芸,胸口劇烈地起伏著。他沒想到,這個看起來文弱的年輕女人,骨頭竟然這麼硬,嘴皮子也這麼厲害。
“好,好一個‘匠心’!”他從牙縫裡擠出兩個字,隨即換上了一副“為你著想”的表情,“薑女士,我理解您的情懷。但情懷不能當飯吃。這樣吧,我們退一步。我們不要求全權代理,我們‘技術入股’。”
“什麼意思?”周建軍警惕地問。
“很簡單。”井上攤開手,“我們投入資金,打通國際渠道,並派出我們的染料專家、設計師,與貴社進行‘技術交流’。作為回報,貴社需要公開部分核心針法,並允許我們在部分產品上使用‘櫻花鳳凰’聯合商標。我們共同將這個蛋糕做大,利潤三七分,你們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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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個提議,比之前更加陰險。
它不再是簡單的收購,而是滲透。一旦接受了他們的“技術交流”,接受了他們的染料和設計師,蘇繡最純粹的內核就會被一點點侵蝕、異化。所謂的“聯合商標”,不過是一個開始,最終,“鳳凰”會被“櫻花”徹底吞噬。
“我們的針法,不外傳。”薑芸的回答,斬釘截鐵,“我們的染料,自己配。我們的設計,自己做。”
“你!”井上終於被激怒了,他猛地一拍桌子,站了起來,“薑芸!你不要敬酒不吃吃罰酒!我告訴你,這片市場,我們‘櫻花’要定了!是合作,還是……成為敵人,你自己選!”
巨大的壓迫感瞬間籠罩了整個房間。劉翠花等人嚇得臉色發白,連大氣都不敢出。
這是情緒的最高潮。
薑芸卻在這一刻,輕輕地垂下了眼簾。她沒有看暴怒的井上,也沒有看驚慌的同伴。她的目光,落在了自己那雙布滿薄繭的手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