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墨,將合作社的院子染成一片深沉的寂靜。
薑芸的辦公室裡,隻亮著一盞小小的台燈。光暈之下,那本《化學染料速成手冊》像一個不祥的預兆,靜靜地躺在桌麵上。它的封麵是廉價的銅版紙,散發著刺鼻的油墨味,與屋子裡慣常的絲線草木香格格不入。
阿明的紙條被她壓在手冊下,那句“他們想要的,不止是針法”仿佛帶著滾燙的溫度,灼燒著她的神經。
她伸出手,指尖猶豫了片刻,最終還是翻開了手冊。
裡麵的內容,比她想象的更觸目驚心。
它不是一本簡單的染色配方書,而是一套完整的、標準化的“蘇繡工業化生產流程”。從絲線的處理、化學染料的配比,到針法的簡化、圖案的模塊化,每一個步驟都被精確到了秒和毫米。
“一號線色,配比a3染料,溫度80攝氏度,浸泡15分鐘,可達到傳統‘花青’色90相似度,成本降低70。”
“‘搶針’技法可簡化為三針一組,機器輔助下,效率提升500。”
“為防止絲線老化,建議添加‘固色劑x’,但需注意,該成分可能導致絲線韌性下降,保存期縮短至510年。”
薑芸一頁一頁地翻著,心也一寸一寸地沉下去。
這哪裡是什麼“速成手冊”,這分明是一份蘇繡的“死亡判決書”。它用冰冷的數據和商業的邏輯,將一門流淌了千年的、充滿人情味的藝術,肢解成了一堆沒有生命的工業零件。
他們要的,確實不止是針法。
他們要的是蘇繡的“定義權”。他們要用這套標準,告訴全世界:蘇繡就應該是這樣的——快速、廉價、可複製、短命。他們要用這種方式,將真正的、需要傾注心血與時間的蘇繡,徹底擠出市場,變成博物館裡無人問津的古董。
這才是最陰險的絞殺。不是搶走你的客戶,而是篡改你的靈魂,讓世人誤認賊作父,將贗品奉為經典。
一陣劇烈的眩暈襲來,薑芸扶住額頭,感覺眼前的字跡都在旋轉。她閉上眼,腦海中卻不受控製地浮現出靈泉底部那片乾涸的泥土,和那句“萬眾匠心所聚”。
難道,這就是“匠心”流失的代價嗎?當“匠心”可以被化學公式和流水線所替代時,那彙聚了千年情感的靈泉,自然也就失去了存在的根基。
她感到一種前所未有的無力感,仿佛一個人在對抗整個時代的洪流。
就在這時,辦公室的門被輕輕敲響了。
“是我,薑芸。”陳嘉豪的聲音在門外響起,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擔憂。
薑芸迅速整理好情緒,起身開門。
陳嘉豪走進來,一眼就看到了桌上那本刺眼的手冊和薑芸蒼白如紙的臉。他沒有多問,隻是將一個保溫杯放在她手邊。
“剛泡的枸杞紅棗,喝點暖暖身子。”他的聲音溫和,卻有一種讓人安心的力量。
薑芸捧著溫熱的杯子,緊繃的神經稍稍鬆弛了一些。“你都看到了?”
“櫻語繡坊的網店,我早上就看到了。”陳嘉豪在她對麵坐下,神色凝重,“我動用了一些關係,查了這家公司的背景。它的注冊地在海外,但資金來源,最終指向了一個我們很熟悉的名字——櫻花株式會社。”
他頓了頓,繼續說道:“而且,這還不是全部。我通過一個在東京做投行的朋友了解到,櫻花社背後,是一個龐大的東洋財團——‘複興會’。這個財團的業務遍及全球,從絲綢、茶葉到瓷器,他們的目標,從來不是單純的商業利潤。”
薑芸抬起頭,眼神銳利:“是什麼?”
“是文化話語權。”陳嘉豪一字一頓地說,“他們想做的,是重新定義亞洲的文化符號。就像他們當年把‘抹茶’包裝成自己的國粹,把‘禪意’據為己有一樣。現在,他們盯上了蘇繡。他們要用他們的‘標準’,成為世界絲綢文化的‘新中心’。而我們,連同我們的曆史,都將被邊緣化,成為他們故事裡的一個注腳。”
陳嘉豪的話,像一把鑰匙,瞬間打開了薑芸心中所有的疑團。
她終於明白了。櫻花社的每一次試探,每一次進攻,都不是孤立的商業行為,而是一場蓄謀已久的文化戰爭。他們要的不是一塊蛋糕,而是整個廚房。
“那我們該怎麼辦?”薑芸的聲音裡帶著一絲沙啞。這是她第一次,在陳嘉豪麵前流露出迷茫。她可以應對商業危機,可以安撫人心,但如何對抗一個財團的文化陰謀?
“法律,輿論,商業手段,我們都要用。”陳嘉豪的眼神堅定,“但這些都隻是戰術。我們真正需要的,是一件武器。一件能一擊致命,讓他們所有陰謀都破產的武器。”
“什麼武器?”
“曆史的證據。”陳嘉豪看著她,“我們需要一樣東西,是他們永遠無法複製,無法偽造,無法用任何化學公式去解構的東西。我們需要一個無可辯駁的‘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