合作社的空氣仿佛凝固了。
往日裡,繡棚前此起彼伏的絲線穿過錦緞的“沙沙”聲,如今被死寂取代。電話鈴聲像是催命的符咒,每一次響起,都伴隨著訂單取消的冰冷通知。繡娘們三三兩兩地聚著,平日裡靈巧的雙手此刻或絞著衣角,或無意識地撚著線頭,臉上是掩飾不住的惶惑與茫然。窗外的天色是鉛灰色的,一如所有人的心情。
薑芸獨自站在辦公室的窗前,目光落在空蕩蕩的院落裡。那棵老槐樹的葉子已經開始泛黃,幾片枯葉打著旋兒落下,無聲無息。她的指尖輕輕劃過冰冷的玻璃,倒影中,自己的鬢角又添了幾縷霜白。靈泉枯竭帶來的衰敗感,如同藤蔓般纏繞著她的四肢百骸,每一次呼吸都帶著深切的疲憊。
但她不能倒下。
她是這群人的主心骨,是蘇繡這麵大旗的旗手。旗若倒了,軍心便散了。
“薑姐。”
陳嘉豪的聲音從身後傳來,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沙啞。他眼窩深陷,顯然也是一夜未眠。他手裡沒有拿文件,而是捧著一本厚重的、書頁泛黃的線裝古籍。
“這是什麼?”薑芸轉過身,聲音平靜得聽不出一絲波瀾。
“蘇州府誌,光緒年間的修訂版。”陳嘉豪將書小心翼翼地放在桌上,吹去封麵的浮塵,“我托了幾個老教授的關係,才從市圖書館的特藏室裡借出來的。櫻花社的訴訟狀裡提到,他們的‘百年商標’是基於一位名叫‘櫻井織’的東洋繡娘在清末的注冊記錄。我覺得這太巧了,像是一個精心編排的故事。所以,我查了同一時期,蘇州所有與絲綢、繡莊相關的官方記錄。”
他一邊說,一邊快速翻動著脆弱的書頁,指尖停在某一頁上。那一頁記載著清末蘇州織造府的年度貢品清單。
“你看這裡。”陳嘉豪指著其中一行小字,“光緒二十四年,江南織造‘雲錦閣’獻‘百鳥朝鳳’八扇屏風一架,龍顏大悅,特禦賜《雲錦閣繡譜》一部,以彰其功。”
薑芸的目光瞬間凝固了。
《雲錦閣繡譜》!
“雲錦閣……”她喃喃自語,這個名字仿佛帶著曆史的塵埃,在她記憶深處輕輕一撥。她想起了奶奶臨終前模糊的囈語,似乎提到過這個繡莊的名字。
“我查了雲錦閣的背景,”陳嘉豪的語速加快,眼中閃爍著興奮與急切,“它是清末蘇州最大的繡莊之一,幾乎壟斷了所有宮廷貢品。但在民國初年,因為戰亂和經營不善,一夜之間倒閉了,總管也不知所蹤。而根據戶籍記錄的蛛絲馬跡,這位總管的後人,就住在蘇州的一條老巷子裡。那座宅子,正是雲錦閣最後的產業,下個星期就要被列為危房,正式拆遷了。”
薑芸的心臟猛地一跳。
如果那本乾隆禦賜的繡譜還在,那將是證明蘇繡源流最無可辯駁的鐵證!它比任何商標注冊都更具曆史分量,是文化血脈的直係證明。
“地址。”她隻說了兩個字,眼神中的疲憊一掃而空,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近乎燃燒的決絕。
蘇州,青石巷。
巷子很窄,兩旁的粉牆黛瓦上爬滿了青苔,空氣中彌漫著潮濕的、混合著陳年木香的氣息。薑芸和陳嘉豪站在一扇斑駁的朱漆大門前,門環上積著厚厚的銅綠。這裡的時間仿佛停滯了,與巷外車水馬龍的世界隔絕開來。
“就是這裡了。”陳嘉豪輕聲說。
薑芸深吸一口氣,抬手,叩響了門環。
“咚,咚咚。”
聲音在寂靜的巷子裡顯得格外清晰。許久,門內才傳來一陣拖遝的腳步聲,門“吱呀”一聲開了一道縫。一張布滿皺紋的臉從門後探出來,老人的眼神渾濁但銳利,像一頭蟄伏的老狼,警惕地打量著門外的兩個人。
“你們找誰?”聲音乾澀,像砂紙磨過木頭。
“老人家,您好,”薑芸微微鞠躬,語氣謙恭,“我們想向您打聽一個人,雲錦閣的末代總管,陸先生。”
老人的瞳孔驟然收縮,渾濁的眼中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厲色。“什麼雲錦閣,沒聽過。找錯人了。”他說著,就要關門。
“等等!”薑芸伸手抵住門板,“我們不是來打擾您生活的,我們隻是想尋找一本繡譜,一本對蘇繡至關重要的繡譜。據說,它曾是雲錦閣的傳家之寶。”
“傳家寶?”老人冷笑一聲,力道猛地加重,“什麼狗屁傳家寶,都是些騙人的玩意兒!現在的繡娘,滿腦子都是錢,是訂單,是名聲!她們懂什麼匠心?懂什麼傳承?滾!都給我滾!”
“砰”的一聲,大門被重重關上,震得門框上的灰塵簌簌落下。
薑芸的手被門板撞得生疼,但她沒有收回手,隻是靜靜地站在門前。她能感受到門後那股洶湧的、混雜著悲憤與失望的情緒。
陳嘉豪有些氣不過:“這人怎麼回事?有話不能好好說嗎?”
“不,”薑芸搖搖頭,眼神複雜地看著那扇緊閉的門,“他不是在針對我們,他是在恨。恨這個浮躁的時代,恨那些玷汙了‘匠心’二字的人。或許……他也在恨他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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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薑芸又來了。這次,她沒有提繡譜,隻是提著一籃子新鮮的蔬果,靜靜地站在門口。她不敲門,也不說話,隻是站著。
門開了一次,老人看到是她,重重地“哼”了一聲,又將門關上。
第三天,下起了淅淅瀝瀝的小雨。薑芸撐著一把油紙傘,依舊站在門口。雨水打濕了她的褲腳和鞋襪,寒意順著腳踝往上爬。她隻是站著,像一尊執拗的雕像。
不知過了多久,門又開了。老人披著一件蓑衣,看著渾身濕漉漉的薑芸,眼神中的銳利似乎被雨水衝刷掉了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