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租住的院落,薑芸幾乎是連滾帶爬地撲倒在書桌前。那本從顧老先生處得來的牛皮紙筆記,像一塊燒紅的烙鐵,燙得她心神不寧。她顧不上擦拭額角的冷汗,也顧不上喉間翻湧的血腥氣,顫抖著手,一頁頁地翻閱起來。
筆記的前半部分,詳儘記錄了清末“雲錦閣”的運營細節,從蘇州本地桑蠶的收購價格,到南洋客戶對孔雀羽線的特殊偏好,再到如何通過控製水溫來保證絲線光澤的獨門技巧。這些內容,對任何一個蘇繡從業者而言,都是無價之寶。但對此刻的薑芸來說,卻隻是隔靴搔癢。
她的目光,死死地釘在最後一頁那行被墨跡暈染的朱砂字上。
“繡譜有二,一為‘形’,一為‘神’。形為骨,神為魂。有形無神,是為僵屍。神藏於物,待有緣人。東洋狼子,覬覦吾魂,吾已將神譜……”
後麵的字,已無法辨認。而顧老先生臨終前的呢喃,再次在她耳邊響起:“魂在簪中,簪隨人亡……”
簪?
薑芸的腦海中,一道閃電劃過。
她猛地起身,踉蹌著衝到臥室,從床頭一個上鎖的黃花梨木盒中,取出了一支斷成兩截的舊銀簪。
這支發簪,是她母親留下的唯一遺物。簪身纖細,雕著一朵含苞待放的玉蘭,工藝精湛,卻因長年佩戴而磨損得十分光滑。當年,母親病重,將它交到年幼的薑芸手中,沒過多久便撒手人寰。後來在一次搬家中,木盒失手落地,簪子斷為兩截,成了薑芸心中一道永遠的傷痕。
她一直以為,這隻是母親一件尋常的飾物。
可現在,當“魂在簪中”這四個字與這支斷簪重疊在一起時,一種前所未有的可能性,讓她渾身都起了雞皮疙瘩。
難道……母親留下的,不僅僅是思念?
她將斷簪緊緊攥在手心,冰涼的金屬觸感,卻仿佛帶著一絲灼人的溫度。她仔細端詳著簪身,試圖找出什麼機關或是暗格。然而,除了那朵精致的玉蘭花雕,再無他物。她甚至嘗試著去扭動、去按壓,但斷簪紋絲不動。
難道是我想錯了?薑芸的心沉了下去。希望越大,失望便越是沉重。
她頹然坐回椅子上,目光再次落回那本筆記。她強迫自己冷靜下來,既然顧家先祖將線索留在了筆記裡,那麼一定還有彆的提示。她不再隻盯著最後一行,而是從頭到尾,一個字一個字地審視。
時間一分一秒地流逝,窗外的天色由灰白轉為昏黃。薑芸的體力在迅速消耗,眼前的字跡開始出現重影。她知道,自己撐不了多久了。
就在她幾乎要放棄的時候,她的目光,被筆記中間某一頁頁腳的一個小小的圖案吸引了。
那是一個用極淡的墨水繪製的標記,不仔細看,根本無法發現。圖案的形狀,像一片祥雲,又交織著幾縷絲線。薑芸皺起眉頭,這個圖案……她似乎在哪裡見過。
她猛地站起,衝到院子裡,對著顧家老宅的方向。她想起了第一次去時,老宅門楣上那塊被風雨侵蝕的木匾。上麵刻著兩個字,已經模糊不清,但那個牌匾的底座裝飾,正是這個圖案!
雲……錦!
“雲錦閣”的徽記!
原來如此!顧家先祖並非隻留下了文字線索,他還留下了圖樣!這個徽記,就是鑰匙!
薑芸的心臟狂跳起來,她抓起筆記和斷簪,不顧一切地再次衝向槐樹巷。她不知道密室在哪裡,但她知道,答案一定就在那座老宅裡。
雨已經停了,但夜色更深,寒意刺骨。
當她再次站在顧家老宅門前時,那扇木門竟虛掩著,一道溫暖的燈光從門縫裡透出。
薑芸猶豫了一下,輕輕推開門。
隻見顧老先生正坐在堂屋的八仙桌旁,桌上擺著一壺溫好的黃酒,兩副杯筷。他似乎已經等了很久,看到薑芸,眼神中沒有絲毫意外,隻有一種釋然的平靜。
“你來了。”他指了指對麵的座位,“我猜,你找到線索了。”
薑芸心中一暖,她將筆記翻開,指著那個雲錦徽記。
顧老先生點了點頭,緩緩站起身,走到堂屋正牆的一幅山水畫前。那畫已經褪色不堪,畫的是一幅尋常的江南水鄉圖。
“我祖父說,‘雲錦閣’的根,就在這麵牆裡。”他伸出乾枯的手,在畫軸上方一個不起眼的木雕裝飾上,按照雲錦徽記的紋路,輕輕按、轉、挑。
隻聽“哢噠”一聲輕響,整麵牆壁竟緩緩向內開啟,露出了一個幽深的、僅容一人通過的暗道。
一股混雜著樟腦和舊紙的乾燥氣息撲麵而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