虞瓔的話語如同巨石投入平靜的湖麵，在父母心中掀起驚濤駭浪。
“胡鬨！”虞明磊率先反應過來，猛地站起身，臉上滿是震驚與怒色，“你可知那是什麼地方？神都深宮，波譎雲詭，各方勢力盤根錯節，稍有不慎便是萬劫不複！你才十幾歲，如何懂得其中的凶險！”
林氏也急忙拉住女兒的手，淚眼婆娑：“瓔兒，不可任性！那後宮豈是良善之地？嬪妃間的傾軋爭鬥，比戰場更可怕！娘寧願你平平安安，哪怕修為低些，也好過你去那虎狼窩裡搏命！”
“阿爹，阿娘，女兒知道。”虞瓔抬起頭，目光清澈卻異常堅定，絲毫沒有退縮，“女兒知道神都危險，知道後宮不易。但留在族中，女兒的未來，肉眼可見。”
她聲音不大，卻像錘子一樣敲在父母心上：“女兒有中上資質，或許苦修百年，能如阿爹一般達到煉罡境，然後呢？困於境前，壽元耗儘？或者，成為一名出色的煉丹師，受人尊敬，卻永遠觸摸不到更高的大道之境？”
“那也好過丟了性命！”虞明磊低吼道，胸口劇烈起伏。
“可是阿爹！”虞瓔眼中也湧上了淚水，卻倔強地不讓它落下，“您困於煉罡境多年，真的甘心嗎？女兒不甘心！女兒想看看更高處的風景，想真正掌握自己的命運！家族不給我們的，為什麼我們不能自己去爭？”
“選妃之路，固然艱難，但它是眼下唯一一條能打破出身限製，直接獲取最頂級修煉資源的途徑！嬪妃一品，享用的資源甚至勝過許多宗門長老！若能成功……不僅女兒有望仙途，阿爹您結丹的希望，弟弟未來的資源，乃至我們這一支在族中的地位，都可能改變！”
她的話語，精準地戳中了虞明磊和林內心最深處的渴望與軟肋。他們何嘗不想突破？何嘗不想子女前程遠大？隻是現實的殘酷讓他們選擇了壓抑和妥協。
房間內陷入死寂，隻有沉重的呼吸聲和窗外隱約的蟲鳴。
良久，虞明磊仿佛被抽乾了力氣，緩緩坐回椅子上，聲音沙啞：“你……你可想清楚了？一旦踏上這條路，便再無回頭可能。族中若送你去參選，便等於將你這一支的未來都係於此舉，成敗皆由你擔。”
“女兒想清楚了。”虞瓔斬釘截鐵，“縱是粉身碎骨，亦無悔恨。至少，女兒爭過。”
林氏看著女兒那與年齡不符的決絕眼神，深知其心意已決，再也勸不回來。她掩麵痛哭，既是心疼，又夾雜著一絲複雜的、不敢宣之於口的期望。
虞明磊長歎一聲，仿佛一瞬間蒼老了許多。他沉默了很久，最終重重一拍大腿：“好！既然我兒有此誌氣，為父……便陪你賭這一把！”
做出決定後，事情便緊鑼密鼓地推進起來。
虞明磊以旁係長老的身份，正式向宗堂提出了虞瓔欲代表虞氏參選神朝秀女的意願。消息傳出，立刻在族中引起了不小的轟動。
嫡係一脈頗多譏諷之聲，認為旁係異想天開，妄想憑一個女娃攀附天家，奪嫡係的風頭。大長老甚至委婉表示，旁係女子恐禮儀不足，有失媯姓體麵。
但令人意外的是，那位陰神老祖虞承淵得知後，卻並未反對，反而淡淡地說了一句：“雛鷹欲搏蒼穹，勇氣可嘉。便給她一個機會吧。”
老祖發話，質疑之聲頓時小了許多。最終，宗堂決議通過，將虞瓔的名字報予青州州府，同時開始為她準備參選事宜。
接下來的日子，虞瓔的生活發生了翻天覆地的變化。
虞瓔開始學習宮廷禮儀、言行舉止、梳妝打扮。從如何行走坐臥，到如何叩拜應答，乃至如何微笑、如何斟茶，每一個細節都反複錘煉，力求完美，符合神朝宮廷的規範。
父親則動用了所有能動用的人情和資源，打聽此次選妃的細節、可能的主考官員喜好、以及同期參選的其他貴女的信息。他甚至咬牙取出多年積蓄，通過關係從一位落魄的百家“畫家”手中，購得一幅蘊含一絲靜心凝神功效的《春山圖》，雖非法寶，卻也算得上風雅之物，可作為初選覲見之禮。
族中也派來了一位年老離宮的女官，曾是侍奉過某位媯姓嫁入宮中嬪妃的侍女，負責教導虞瓔更深入的宮廷生存之道，隱晦地講述一些後宮中的派係、禁忌以及如何察言觀色。
虞瓔天資聰穎，學得極快。她很快褪去了少女的稚嫩和隨意，言行舉止間漸漸有了一種符合規範的優雅與沉穩。隻是無人時，她偶爾會對著銅鏡中那個穿著繁複衣裙、梳著一絲不苟發髻的女孩出神，感到一絲陌生。
弟弟虞衡知道姐姐要走，變得異常沉默。他不再貪玩，修煉更加刻苦，似乎想用這種方式告訴姐姐，他會照顧好自己，讓她沒有後顧之憂。
日升月落，金烏輪轉，離彆的日子終於到來。
初秋的清晨，媯水河上籠罩著一層薄薄的霧氣。族地碼頭旁，停著一艘懸掛著媯姓旗幟的官船，它將載著虞瓔先行至青州州府，與其他參選秀女彙合，再由朝廷官員統一護送前往神都冀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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碼頭上站滿了送行的人。父母眼眶通紅，強忍著淚水，一遍遍叮囑著“萬事小心”、“保重身體”。
虞瓔穿著水綠色的羅裙，外麵罩著一件林氏連夜趕製的繡花披風，打扮得亭亭玉立，符合選秀的規範。她對著父母深深一拜：“阿爹，阿娘，保重。女兒必不負所望。”
她又看向咬著嘴唇、強忍淚水的虞衡，摸了摸他的頭：“阿衡，好生修煉，照顧好爹娘。”
虞衡重重點頭，啞著嗓子道：“阿姐，你一定要……好好的。”
登上官船，站在船舷邊，看著岸上的親人和熟悉的族地漸漸模糊、變小。媯水河浩浩蕩蕩，流向未知的遠方。
官船拉起風帆，在神朝采風使的禦使下，緩緩駛離碼頭，破開平靜的水麵，駛向寬闊的下遊。
河風吹起虞瓔的裙擺和發絲，她緊緊握著欄杆，指節泛白。心中有離鄉的酸楚，有對未來的恐懼，但更多的，是一種破釜沉舟的決絕和一絲對廣闊天地的憧憬。
神都，天帝，後宮，仙機……
她的征程，開始了。
前方是波瀾壯闊的九州，是暗流洶湧的神都，是一場以生命為注、博取長生仙路的豪賭。
官船順流而下，速度漸快，將故鄉遠遠拋在身後。虞瓔深吸一口帶著水汽的清涼空氣，目光逐漸變得堅毅而深邃。
無論前路如何，她已做出了選擇，便隻能一往無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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