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秀女冊封引起的波瀾尚未完全平息，一封來自瑤華宮的燙金請柬，被送到了青鸞宮虞瓔的手中。設宴者，正是與她同期入宮、出身姬姓嫡係、如今亦為正六品美人的姬瑤。
這倒有些出乎虞瓔的意料。自從當年選秀時結下梁子，雖然後來同為美人，表麵維持著基本的禮儀，但私下幾無往來，甚至暗中不乏較勁。姬瑤突然相邀，所為何事？
宴無好宴。虞瓔心知肚明，但對方以“姐妹閒聚，共賞新得的一盆‘霓裳羽衣’牡丹”為由，姿態做得足，她若不去，反而顯得小家子氣。略作思忖，她便吩咐挽秋備了一份不失禮數的回禮，準時赴約。
瑤華宮比之青鸞宮更為富麗堂皇，處處彰顯著姬姓嫡係的底蘊。宴設在小花廳，布置精巧，僅有姬瑤與虞瓔兩人，顯然是一次私密會談。那盆作為借口的“霓裳羽衣”牡丹確實珍稀，花色變幻，如夢似幻。
姬瑤今日打扮得格外明豔，見到虞瓔，笑容熱情得近乎刻意：“瓔妹妹來了，快請坐。你我同期入宮，轉眼二十載，卻難得像今日這般清靜說話。”
虞瓔含笑還禮，依言落座，不動聲色地打量對方。二十年過去，姬瑤容貌依舊嬌美，但眉宇間少了些許當年的驕縱，多了幾分深沉與不易察覺的焦慮。她的修為，似乎也卡在道基後期，未能圓滿。
侍女奉上香茗點心後，便被屏退。花廳內隻剩下兩人。姬瑤先是閒話了些宮中瑣事，誇讚虞瓔丹道精進，又感歎時光飛逝。繞了幾個圈子，終於將話題引向了新入宮的秀女。
“瓔妹妹想必也看到了，這次的新人，了不得啊。”姬瑤輕歎一聲，指尖摩挲著茶杯邊緣，“一個個天賦異稟，背景乾淨，陛下明顯是要大力栽培。我們這些‘老人’，若再不思進取，恐怕真要被人後來居上了。”
虞瓔微微頷首，順著她的話道：“瑤姐姐說的是。新人輩出，後宮方能生機勃勃。隻是不知姐姐對此，有何高見？”
姬瑤見虞瓔接話，身體微微前傾，壓低了聲音：“高見談不上，隻是有些擔憂罷了。妹妹可知，如今後宮高位，位置何其有限？”她開始細數，“四天妃之位，端貴妃、惠妃娘娘穩坐，另外兩位暫無。九嬪之列，如今僅有四位包括燕修儀），尚有空缺。而五品世婦，滿額該有三十六人，可實際上呢？如今宮中五品以上的姐姐，連同二妃九嬪算在一起，也不過十指之數！”
這個數字，讓虞瓔心中亦是一凜。她知道高位稀缺，卻沒想到竟稀缺到如此地步！一百零八良人六、七品）爭奪寥寥十幾個更高位的機會四品以上），競爭之激烈，可想而知。
姬瑤觀察著虞瓔的神色，繼續道：“為何如此？妹妹細想便知。端貴妃娘娘與惠妃娘娘執掌宮權，豈會輕易讓下麵的人爬得太高、太快？暗中打壓、設置障礙，乃是常事。便是我……”她語氣帶上了一絲苦澀，“雖得惠妃娘娘照拂，但這些年來，每每觸及五品門檻，總會遇到各種‘意外’或‘規矩’阻礙，遲遲未能晉升。娘娘需要我辦事，卻未必願意看我與她平起平坐的那一日來得太早。”
這話已是相當直白，近乎挑明了惠妃對姬瑤的“既用且防”。虞瓔默默聽著，心中飛速盤算。姬瑤向她透露這些核心秘辛，絕不隻是為了抱怨。
果然，姬瑤話鋒一轉，目光灼灼地看向虞瓔：“瓔妹妹，你我都困於六品多年。你丹道卓越，我亦有姬家底蘊。若我們依舊各自為戰，單打獨鬥，恐怕很難突破那層無形的壁壘。但若我們聯手……”
她頓了頓，拋出誘餌：“我在惠妃娘娘身邊，總能得到一些消息，關鍵時刻或可提前應對，避開明槍暗箭。而妹妹你丹術高超，若能煉製出有助於突破瓶頸的丹藥，於你我二人皆是大利。我們資源共享，信息互通，互為奧援，或可在這夾縫中，共同爭得一個五品世婦之位！屆時，才算真正在這後宮有了一席之地，不必時時仰人鼻息。”
虞瓔心中明了。姬瑤這是看中了她的煉丹能力，以及她相對獨立不屬於任何明確陣營）的地位，想要結成利益同盟，共同衝擊更高的位份。坦白說，這個提議有一定吸引力。後宮高位有限，競爭殘酷，有個盟友確實能增加勝算，尤其是姬瑤還能提供來自惠妃陣營的內部消息。
但風險同樣巨大。首先，姬瑤此人，心高氣傲，且背後關係複雜，與她結盟，無異於與虎謀皮，隨時可能被反噬。其次，此舉必然會引起端貴妃的猜忌，甚至可能打破目前微妙的平衡，引火燒身。再者，幫助姬瑤煉製突破丹藥，若是成功，惠妃會如何看待？是否會認為自己是在助長姬瑤的勢力，從而招致更猛烈的打壓？
虞瓔沉吟片刻，並未立刻答應或拒絕，而是緩緩道：“瑤姐姐所言，確是為我等處境考慮。五品世婦之位，妹妹自然心向往之。隻是……此事關係重大，需得從長計議。妹妹修為淺薄，丹道雖略有心得，但煉製助益道基突破的丹藥，尚無十足把握，還需時日鑽研。且後宮局勢微妙，你我若走得太近，恐惹來不必要的麻煩。”
她的話留有餘地，既表達了興趣，又強調了困難與風險，沒有把話說死。
姬瑤似乎也料到虞瓔不會立刻答應，笑道：“妹妹謹慎是應該的。此事不急在一時。姐姐今日之言，妹妹可細細思量。若他日有意，你我姐妹再議不遲。”她舉起茶杯，“今日隻當姐妹閒話，莫要外傳便是。”
虞瓔亦舉杯示意：“自然。”
宴席在一種表麵和諧、實則各懷心思的氛圍中結束。虞瓔回到青鸞宮，獨坐窗前，月光灑落，映照著她沉思的麵容。
姬瑤的提議，像一顆投入心湖的石子，攪動了平靜。聯手？確實是一條可能的捷徑，但也是一條布滿荊棘的險路。她需要權衡利弊，更需要評估自身的實力和底線。或許，在做出決定之前，她應該先去探探端貴妃的口風？或者，繼續提升自身實力，直到擁有足夠自保和談判的資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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