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回話，說本宮掃榻以待，恭迎夏修媛姐姐。”虞瓔沉吟片刻，對挽秋吩咐道。無論夏修媛目的為何，這層淵源，她不能輕易斷絕。多一個朋友，總好過多一個敵人，尤其是在這波譎雲詭的後宮之中。更何況，姒姓雖衰，其上古大姓的底蘊與人脈，未必全然消失。
未幾，宮門外傳來通傳聲。虞瓔整理了一下衣冠，親自迎至殿門廊下。
細雨如絲，宮簷下懸掛的宮燈在氤氳水汽中暈開柔和的光。隻見一架並不顯眼的青綢小車停駐，宮女撐起油紙傘，一位身著藕荷色宮裝、外罩月白薄紗披風的女子款步而下。她容貌秀麗，眉宇間卻籠罩著一層揮之不去的輕愁與疲憊，正是夏修媛。
“夏姐姐冒著雨前來，妹妹有失遠迎，快請進。”虞瓔上前兩步，執禮甚恭。雖同列九嬪之下，但夏修媛品級高於她，且年資深厚，禮數不可廢。
夏修媛抬眼看向虞瓔，眼中閃過一絲複雜的情緒，有欣慰，有感慨，也有一絲不易察覺的窘迫。她忙伸手虛扶：“虞妹妹不必多禮，是姐姐冒昧打擾了。”她的聲音溫婉，卻帶著一絲中氣不足，顯是舊傷未愈，根基有損。
兩人相攜入內，在暖閣落座。挽秋奉上剛沏好的熱靈茶，茶香嫋嫋，驅散了雨日的微寒。
初時，不過是些尋常的寒暄。夏修媛誇讚青鸞宮布置清雅，靈植繁茂；虞瓔則關切詢問夏修媛身體，言及漪瀾殿是否缺甚用度。氣氛看似融洽，卻都心知肚明，這並非今日主題。
幾盞茶過，夏修媛輕輕放下茶盞，目光落在虞瓔身上，歎息一聲，終是切入正題：“妹妹，看到你今日之成就，姐姐心中……甚是感慨。想我姒、媯二姓，淵源流長，本應相互扶持。隻是姐姐無能，這些年在宮中碌碌，未能照拂到你，反而……自身難保，以至於疏遠了情誼，還望妹妹莫要怪罪。”
她語氣誠懇，帶著真切的歉意與無奈。
虞瓔心中微動，知道戲肉來了。她亦放下茶盞，神色平靜，語氣溫和卻帶著疏離：“姐姐言重了。宮中生存不易，妹妹初入宮時人微言輕，自顧不暇，又豈敢奢求姐姐照拂？姐姐能保全自身，已是不易。往事如煙，不必再提。”
她既未責怪，也未顯得過於熱絡，隻是將過往輕描淡寫地帶過，表明自己理解，但情分需重新建立。
夏修媛聞言，眼中閃過一絲了然，知道虞瓔並非易於糊弄之輩。她苦笑道：“妹妹通透。實不相瞞，姐姐今日前來，一是為恭賀妹妹晉升之喜，二來……也是受族中所托，更是姐姐自身，想與妹妹重續舊誼。”
她頓了頓，似在斟酌言辭，聲音壓低了些：“我姒姓近年境況，妹妹想必亦有耳聞。族中青黃不接，姐姐在宮中亦是步履維艱。端貴妃與惠妃相爭，如兩座大山，我們這些下四嬪，不過是她們角力間的石子，稍有不慎，便是粉身碎骨。姐姐……實在是獨木難支。”
她的話語中透露出深深的無力感與尋求盟友的渴望。
虞瓔靜靜地聽著，並未插言。她知道，夏修媛這是在展示她的困境，也是暗示合作的必要性。
“妹妹天資卓絕，丹道非凡，如今又得陛下青眼，晉升婉儀，前途不可限量。”夏修媛看向虞瓔的目光帶著希冀，“我姒姓雖不複往日輝煌，但終究是上古大姓，在朝中、在地方，仍有些許故舊人脈，一些隱秘的消息渠道，也非全然閉塞。若妹妹不棄，我姒姓願與妹妹，與媯姓虞氏，重新攜手，在這後宮之中，互為奧援。”
這便是明確的結盟邀請了。
虞瓔指尖輕輕摩挲著溫熱的杯壁，沉吟片刻，方抬眸迎上夏修媛的目光，清澈的眸子裡帶著一絲銳利：“姐姐誠意，妹妹心領。姒媯二姓世代交好，若能再續前緣，自是美事。隻是……”
她話鋒一轉，語氣依舊平和，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堅定：“妹妹如今雖忝居婉儀之位，然道途未穩，根基尚淺。尤其眼下，正麵臨凝煞關隘，急需族中秘傳‘乙木長生煞’以凝煞。此乃妹妹道途根本，一日不得，一日難安。”
她這是在明確告訴夏修媛，空口白話的結盟毫無意義，她需要看到實實在在的“誠意”和“助力”。
夏修媛顯然早有準備，聞言並不意外，反而鬆了口氣。不怕對方提條件，就怕對方無動於衷。她立刻道：“妹妹所需，姐姐與族中已有所猜測。乙木長生煞乃媯姓不傳之秘，我姒姓不便插手，但若妹妹在獲取煞氣過程中，或是在凝煞煉罡之時，需要任何外力輔助，例如護法、或是某些能穩定心神、抵禦煞氣罡氣反噬的靈物，我姒姓定當竭儘全力相助！”
她說著，從袖中取出一個巴掌大小的玉盒，推到虞瓔麵前：“此乃我姒姓秘藏的一小瓶‘九元重水’，雖非攻擊之寶，但其性至柔至韌，於鎮壓心神、調和體內暴戾之氣有奇效，或可助妹妹在凝煞時多一分把握。此物，權當姐姐恭賀妹妹晉升，以及……彌補這些年疏離之過的薄禮，望妹妹笑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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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元重水！虞瓔心中一震。此物乃是水屬性至寶，對於平衡木屬性修士凝煞時可能出現的生機過旺、反傷己身的情況，確有妙用。姒姓擅長治水，能拿出此物，可見其誠意。
虞瓔沒有立刻去接，而是看著夏修媛，緩緩道：“姐姐厚禮，妹妹愧領。隻是，結盟之事，非你我二人私下約定便可。需得兩姓高層知曉、認可。妹妹需要的不止是姐姐個人的善意，更是姒姓一族的態度和實實在在的支持。無論是在宮中應對惠妃可能的刁難，還是在族中爭取資源，亦或是……未來可能涉及的地位晉升。”
她將話挑明，結盟是兩大姓氏勢力的結合，而非兩個妃嬪的私人友誼。她需要姒姓動用其殘存的影響力，在她需要的時候，成為她的助力。
夏修媛神色一肅，鄭重道：“妹妹放心。姐姐今日前來，便是得了族中授意。隻要妹妹展現出入盟的價值與誠意，我姒姓必不會讓盟友失望。具體事宜，可由兩家族老後續商議。”
話說到這個份上，雙方的意思都已明確。虞瓔需要姒姓的助力度過眼前的難關並在後宮站穩腳跟，而姒姓則需要虞瓔這個潛力股來重振聲威，打破目前被壓製的局麵。
虞瓔終於伸手，接過了那盛有九元重水的玉盒，指尖傳來一陣溫潤清涼之意。她微微一笑，笑容雖淡，卻驅散了幾分之前的疏離：“既如此，妹妹便多謝姐姐厚贈。姒媯之誼，源遠流長，願自今日始，能再續華章。”
見虞瓔收下禮物並表達了結盟意向，夏修媛臉上終於露出了如釋重負的笑容，那眉宇間的憂色似乎也淡去了些許：“好！好！妹妹快人快語，姐姐心中這塊大石，總算可以放下了。”
兩人又就宮中局勢、修煉心得聊了片刻，氣氛比之初時融洽了許多。雨勢漸歇，夏修媛便起身告辭，虞瓔親自送至宮門。
望著夏修媛的車駕消失在宮道儘頭，虞瓔握著手中微涼的玉盒，目光深邃。與姒姓的重新結盟，是一步險棋，也是一招妙棋。風險在於可能更加引起惠妃乃至端貴妃的忌憚；妙處在於，她不再是孤身奮戰，身後多了一個古老姓氏的影子，儘管這個影子已有些黯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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