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史那雲沒想到虞瓔會主動與她說話，更沒想到她會提及陛下賞草之事——這看似隨意的一句話，卻是在提醒眾人，陛下對阿史那雲並非全然無視，至少曾有這份“體貼”。
她愣了愣，才低聲道：“是……謝容華娘娘關懷。”
虞瓔點點頭，重新看向姬瑤三人，聲音恢複清冷：“陛下胸懷四海，恩澤八荒。對北狄的賞賜減免，乃至互市、征購諸事，自有朝廷禮部、戶部、兵部依律例、按實情斟酌辦理，此乃國政。”
“後宮妃嬪，當謹守本分，以侍奉陛下、和睦宮闈為要。妄議朝賞，非議姐妹出身，豈是妃嬪應有之德？若是傳到陛下或貴妃娘娘耳中，怕是不妥。”
她的話，句句扣著“陛下仁德”、“後宮不得乾政”、“妃嬪本分”的大義名分，直接將姬瑤等人方才夾槍帶棒的嘲諷，拔高到了“非議國政”、“破壞宮闈和睦”的層麵。
這帽子一旦扣實，即便以姬瑤的背景，也少不了一番訓斥。
姬瑤臉色難看至極，胸口起伏，指甲深深掐進掌心。又是虞瓔！
她心中恨極，卻不敢當麵頂撞。姚星和珧月更是噤若寒蟬，她們依附姬瑤與惠妃一係，哪裡敢得罪風頭正盛的虞瓔。
“容華娘娘教訓的是，是臣妾失言了。”姬瑤幾乎是從牙縫裡擠出這句話，低頭行禮，掩去眼中翻湧的怨毒。
“知錯能改便好。”虞瓔端起挽秋適時奉上的一盞溫度適宜的參花蜜水，輕輕抿了一口，語氣緩和下來，卻帶著不容置疑的送客之意。
“禦花園景致雖好，但春日風邪，時暖時寒。姬婉儀與兩位妹妹衣衫單薄，妝容精致，若是沾染了花粉塵泥，或是不慎著了涼，反為不美。還是早些回去歇息吧。本宮恰好也有些話，想與阿史那雲美人說說。”
這便是明確的逐客令了。姬瑤三人再不甘，也不敢明著違抗一位有孕容華的話，隻得悻悻行禮，口稱“告退”，帶著侍女匆匆離去。
經過阿史那雲身邊時，姬瑤腳步微頓，冷冷瞥了她一眼，唇邊勾起一絲若有若無的譏誚，終究沒再說什麼，拂袖而去。
涼亭中，一時隻剩下虞瓔主仆與阿史那雲。
阿史那雲仍舊站在原地，垂著頭，緊握的雙拳微微顫抖，不知是餘怒未消，還是情緒激蕩。
虞瓔示意挽秋去亭外守著，留意四周。挽秋會意，福身一禮，退至亭外三五步處，看似欣賞花草，實則警惕著可能接近的人。
“阿史那美人，坐吧。”虞瓔指了指對麵的石凳，聲音平和。
阿史那雲遲疑片刻，默默走到虞瓔對麵坐下。
她依舊低著頭，雙手放在膝上，手指無意識地絞著衣角——那是北狄服飾上特有的皮質束帶流蘇。這個動作，泄露了她內心的不安與掙紮。
“方才她們的話，不必放在心上。”虞瓔緩緩開口，目光落在亭外一株開得正盛的西府海棠上。
“這宮中，捧高踩低、言語刻薄者，從來不少。重要的不是彆人說什麼，而是自己知道自己要什麼，能做什麼。”
阿史那雲猛地抬頭，眼中淚光終於控製不住，盈滿眼眶，卻倔強地不肯落下。
她的聲音帶著壓抑的哽咽與深深的無力：“容華娘娘，您……您說我能做什麼？我入宮，不是貪圖這裡的富貴安逸！”
“我是草原的女兒，我的族人還在北風裡挨凍，為朝廷征購戰馬的份額與互市的苛刻條款苦苦掙紮！我想為他們做點事，哪怕一點點也好！可是……陛下他……她們說的沒錯，血脈是天塹，我終究是個外人，什麼都改變不了。”
她的話速很快，帶著北狄口音特有的頓挫，像是壓抑了太久，終於找到了一個或許可以傾訴的對象。
淚水滑過她健康的臉頰，留下濕潤的痕跡。“我甚至不敢真正發怒，不敢像在草原上那樣，用拳頭和馬鞭教訓那些嘴裡不乾不淨的人……因為在這裡，我任何一點‘粗野’的舉動，都可能讓我失去美人的位分，讓我的部落雪上加霜。”
虞瓔靜靜地看著她，沒有立刻出言安慰，而是等她的情緒稍平，才問道：“所以，你便打算一直這樣，任由她們譏諷，獨自黯然神傷？或者，積蓄力量，等待下一次或許依舊徒勞的禦前懇求？”
阿史那雲咬住下唇，幾乎要咬出血來：“不然呢？我能如何？我一無權勢，二無聖寵，三無子嗣倚仗。除了這點自幼打磨的體魄和勉強道基初期的修為，我一無所有。”
“我的部落遠在邊關之外，鞭長莫及。在這宮裡，我連個能說句真心話的人都沒有。”她的語氣充滿了絕望的自嘲。
“一無所有？”虞瓔微微搖頭，目光清澈而冷靜，“阿史那雲，你有的，或許比你想象的更多。”
阿史那雲怔住。
虞瓔繼續道：“首先，你是北狄王庭出身的公主，這是你天然的背景與牽絆，但也是一種旁人沒有的經曆與視角。你了解草原部族的生存方式、需求與困境，這是朝中許多隻知紙上談兵的官員所不具備的。此其一。”
“其次，你性格直率，重情重義，不屑於玩弄陰私手段。這在處處機心、笑裡藏刀的後宮，是極為難得的品質。或許會吃虧，但也更容易讓某些人放下戒心，甚至……贏得尊重。此其二。”
“再次，你修煉的路數與中原正統道法不同，更重氣血打磨、筋骨錘煉，雖在法術精妙上或有不及，但體魄強健，反應迅捷，耐力悠長，近身戰力恐怕不弱於一般道基中期修士。這是你的長處，亦是自保的資本。此其三。”
她每說一點，阿史那雲的眼睛就亮起一分。這些她自己都未曾清晰總結過的“優勢”，被虞瓔條分縷析地道出，竟顯得如此真實而有分量。
“可是……這些又能如何？”阿史那雲喃喃道，眼中重燃希望，卻又被現實的冰牆阻擋，“沒有權勢依傍，沒有機會進言，這些長處不過是無根之萍。”
虞瓔頓了頓，聲音壓低，卻更加清晰堅定：“關鍵在於，你是否願意換一種方式，來為你的部落爭取，也為你自己，在這深宮之中，尋一條更穩當、或許也更有效的路。”
阿史那雲心跳驟然加快，她屏住呼吸，直視虞瓔：“容華娘娘的意思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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