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墨。
一輛黑色的紅旗轎車，悄無聲息地滑入市檔案局的大院。沒有警燈，沒有警笛，隻有兩道雪亮的車燈，像利劍一樣劃破黑暗，照亮了辦公樓那沉默的輪廓。
車門打開，林淵走了下來。
他身後，是親自陪同的王正國，以及四名目光銳利、身形彪悍的紀委便衣。
檔案局值班的保安，是一個叫老李的退伍軍人，看到這陣仗，嚇得手裡的電筒都差點掉在地上。尤其是當他看清，那個被簇擁在中間的，竟然是檔案科新來的那個年輕人林淵時，眼珠子都快瞪了出來。
“王……王組長……”老李認得王正國，這位可是市紀委裡說一不二的鐵腕人物，平時隻在電視上見過。
王正國對他點了點頭，算是打過招呼，隨即側頭對林淵低聲說道：“楊坤的辦公室燈還亮著，他應該在等你。”
林淵的目光投向五樓那個唯一的亮光，嘴角勾起一抹冷冽的弧度。
等我？怕是等著給我下套吧。
“走吧，上去會會他。”
電梯裡，狹小的空間氣氛凝重。王正國看著電梯壁上倒映出的林淵那張平靜的臉，心中再次湧起一股說不清道不明的滋味。這年輕人，明明置身於風暴的中心，卻比誰都鎮定。他的身上，有一種與年齡不符的沉穩和……瘋狂。
“叮——”
五樓到了。
走廊裡空無一人，隻有腳踩在地板上的回聲。
局長辦公室的門虛掩著，裡麵透出溫和的燈光。
“請進。”一個醇厚的聲音從門內傳來。
王正國對林淵使了個眼色，示意他放心，自己和手下就在門外。
林淵深吸一口氣，推開了那扇沉重的木門。
辦公桌後，楊坤正戴著一副老花鏡，聚精會神地批閱著文件。他穿著一件半舊的白襯衫，袖口挽到手肘，看上去就像一個為工作殫精竭慮的老黃牛。聽到動靜，他抬起頭，看到是林淵，臉上立刻露出了又驚又喜的表情。
“哎呀！是小林同誌啊！快進來，快進來！”他連忙起身，熱情地繞過辦公桌，主動伸出手，“我聽說了，你沒事吧？可把我給擔心壞了！趙峰這個害群之馬，還有那些無法無天的暴徒，簡直是膽大包天！你放心，我已經向市裡做了彙報，一定嚴懲不貸！”
他握著林淵的手，用力地搖晃著，眼神裡充滿了長輩對晚輩的關切和後怕，情真意切，仿佛昨天派陳虎去滅口的不是他一樣。
林淵的視網膜上，一行冰冷的血色文字無情地戳破了這場影帝級彆的表演。
【姓名：楊坤。】
【職位：市檔案局局長。】
【清廉值：95罪大惡極，罄竹難書）。】
【官氣：濁氣滔天，黑氣中隱現血光，已有取死之道。】
95！
比之前又降了3點！這家夥，在派人殺自己的同時，恐怕還在進行著彆的什麼肮臟交易。
林淵心中冷笑，臉上卻恰到好處地露出了一副受寵若驚、心有餘悸的表情：“謝謝楊局長關心，我……我沒事。就是……嚇壞了。”
“沒事就好，沒事就好啊！”楊坤親熱地拍著他的肩膀，將他讓到沙發上，又親自給他倒了一杯熱氣騰騰的茶水，“小林啊，你這次臨危不亂，智勇雙全，不僅保全了自己，還為我們紀檢工作提供了重要線索，是我們局裡所有年輕同誌學習的榜樣！是英雄！”
一頂高帽子先穩穩地扣了下來。
林淵低著頭，一副不敢當的樣子：“我……我就是做了我該做的事。”
“說得好！就是要有這種覺悟！”楊坤滿意地點了點頭，他重新坐回自己的大班椅上，話鋒一轉，語氣變得語重心長起來，“小林啊，你這次雖然立了大功，但工作也不能落下，對不對？我們畢竟是檔案局，業務工作才是我們的根本。”
來了。
林淵端起茶杯，輕輕吹了口氣，眼簾低垂，掩蓋住了一閃而逝的鋒芒。
“我們檔案科，積壓了將近十年的舊檔案，一直是個老大難的問題。”楊坤歎了口氣，臉上露出憂國憂民的神色，“市裡三令五申，要加快檔案數字化建設的進程，可這項基礎工作要是做不好，後麵的數字化從何談起？之前讓老劉他們去整理，搞了半年，進展緩慢。我看啊，這事還得靠你們年輕人。”
他看著林淵，目光灼灼，充滿了“信任”和“期待”。
“小林，你年輕，有能力，有乾勁，又是我們局裡公認的英雄。所以，局黨組研究決定，把這個最艱巨、最光榮的任務，交給你！”
他加重了語氣，一字一頓地說道：“限你一周之內，將檔案科庫房裡，從2010年到2020年，所有積壓的舊檔案，全部整理、歸檔、造冊、上架！”
“怎麼樣？有沒有信心？”
辦公室內，陷入了一片死寂。
林淵沒有立刻回答。他能感覺到，門外，王正國的呼吸都停滯了一瞬。
一周，整理十年積壓的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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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是一個絕對不可能完成的任務。
檔案科的庫房，那是一個堪比小型圖書館的存在。十年的積壓量，意味著數以萬計的卷宗，數以百萬計的文件。這些文件門類混雜，秩序混亂，有的甚至因為保存不當而出現了粘連和破損。正常情況下，一個三人小組，至少需要一年的時間，才能勉強完成初步的整理。
一周？
這不是信任，這是捧殺。
這是一道看似冠冕堂皇，實則陰毒無比的命令。
你接受，就等於跳進了一個無底的深坑。一周之後，你完不成任務，就是辦事不力，辜負了領導的信任。到時候，他有無數個理由把你這個“英雄”打成“狗熊”，隨便找個由頭，就能把你發配到某個犄角旮旯，讓你永世不得翻身。而在這七天裡，你將被徹底困在故紙堆裡，再也無力去管孤兒院的死活。
你拒絕？那就是居功自傲，不服從組織安排。一個不聽話的下屬，領導有一萬種方法讓你穿小鞋。
這是一個完美的陽謀。
楊坤含笑看著林淵，他很享受這種貓捉老鼠的感覺。他就是要看看，這個讓他吃了大虧的年輕人，在絕對的權力碾壓麵前，那點小聰明還夠不夠用。
林淵慢慢地放下了茶杯。
他抬起頭，看著楊坤，臉上那股怯懦和惶恐不知何時已經消失不見，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平靜，一種讓楊坤感到有些陌?的平靜。
“謝謝楊局長的信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