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齊的雪總帶著股化不開的凜冽,鵝毛般的雪片打著旋兒落在李致遠的貂裘上,瞬間便融成一小團濕痕。他側頭看了眼身旁的範閒,對方青色的錦袍已被雪沫染得發暗,唯有那雙眼睛,在蒼茫風雪裡亮得驚人,像極了卷宗裡描摹的那個女子。
“快到了。”前方傳來海棠朵朵清冽的聲音,她裹著厚實的素色棉袍,腳步踩在積雪上發出“咯吱”的輕響,與身旁狼桃沉默的身影形成鮮明對比。狼桃一身玄色勁裝,腰間佩劍的劍穗被風雪吹得獵獵作響,目光如鷹隼般掃視著四周,顯然對這兩位來自南慶的訪客仍存戒備。
李致遠緊了緊領口,攏在袖中的手不自覺地握住了腰間的短刃。這趟北齊之行遠比預想中更凶險,慶帝的眼線如影隨形,若非海棠朵朵以苦荷關門弟子的身份擔保,他們根本走不到這片藏在深山中的廟宇。廟宇依山而建,青灰色的瓦頂覆蓋著厚厚的積雪,遠遠望去像一頭蟄伏在雪山中的巨獸。
推開沉重的木門,一股混雜著檀香與草藥的氣息撲麵而來。殿內光線昏暗,唯有正前方的供桌燃著兩盞長明燈,跳躍的火光將一個蒼老的身影拉得很長。苦荷坐在供桌旁的蒲團上,花白的胡須垂至胸前,雙目微閉,仿佛早已入定。
“師父。”海棠朵朵輕聲喚道。
苦荷緩緩睜開眼睛,目光先是落在海棠朵朵和狼桃身上,隨即轉向門口的兩人。當他的視線觸及範閒時,原本渾濁的瞳孔驟然收縮,右手不自覺地攥緊了手中的木魚,指節因用力而泛白。他足足愣了半晌,才啞著嗓子開口,聲音裡帶著難以掩飾的震驚:“真像啊……特彆是眼睛。”
這句話像一塊石子投入平靜的湖麵,範閒的身體幾不可察地僵了一下。李致遠心中了然,苦荷口中的“像”,從來都隻指向一個人——葉輕眉。他上前一步,打破了殿內的沉默:“苦荷大師,這位便是範閒,葉輕眉的親生兒子。”
苦荷的目光在範閒臉上停留了許久,才緩緩移開,落在李致遠身上,眼神裡多了幾分探究。
“十八年前,葉輕眉遭慶帝陰謀暗算,慘死於太平彆院。”李致遠的聲音平靜卻帶著刺骨的寒意,“如今範閒歸來,便是要為母報仇。我們已聯絡上四顧劍,加上五竹先生與我,四方之力齊聚,慶帝必死無疑。”他頓了頓,拋出了那個足以震驚天下的秘密,“另外,大師或許早有猜測——慶國那位陛下,正是隱藏最深的第四位大宗師。”
殿內一片死寂,隻有長明燈的火焰偶爾發出“劈啪”的聲響。狼桃猛地抬頭,眼中滿是難以置信,海棠朵朵也蹙起了眉頭,顯然這個消息讓她始料未及。唯有苦荷,臉上並未出現太大的波瀾,仿佛早已洞悉了這一切。他沉默片刻,隻輕輕吐出一個字:“好。”
範閒剛要鬆口氣,卻見苦荷抬手止住了他的話頭,蒼老的臉上露出一絲執拗:“我可以助你們,但有一個條件。”
“大師請講。”李致遠道。
“交出肖恩。”苦荷的聲音沒有絲毫商量的餘地,“我要他的命。”
範閒幾乎是立刻便皺緊了眉頭,想也不想地拒絕:“不可能。肖恩是我與沈重交換言冰雲的籌碼,絕不能交出去。”言冰雲在北齊獄中受儘折磨,他此行的首要目的便是將人平安帶回南慶,肖恩是唯一的關鍵,他無論如何也不會讓步。
苦荷的臉色沉了下來,花白的胡須微微顫抖:“範閒,你可知肖恩當年做過什麼?他配活在這世上嗎?”
“我不管他過去如何,現在他不能死。”範閒寸步不讓,與苦荷對視著,眼中沒有半分退縮。
李致遠見狀,上前打圓場:“苦荷大師,稍安勿躁。您要殺肖恩,無非是為了隱藏神廟的位置。可神廟並非真的無跡可尋,隻要有心人願意付出代價,總能找到線索。”他深知苦荷對神廟的執念,當年葉輕眉從神廟帶出的東西改變了天下格局,而肖恩是少數知曉神廟大致方位的人之一。
苦荷卻搖了搖頭,語氣帶著幾分近乎狂熱的虔誠:“這隻是其一。更重要的是,他對神女不敬。當年若不是他……”
“我娘不是神。”範閒突然開口,打斷了苦荷的話。他的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哽咽,“她隻是個普通人,會笑會痛,會流血,最後也死在了陰謀詭計之下。”葉輕眉在他的記憶裡,是信件中那個灑脫不羈的女子,是五竹口中需要保護的姑娘,唯獨不是高高在上的神。
“神女就是神!”苦荷猛地提高了音量,雙手按在供桌上,身體微微前傾,眼中閃爍著偏執的光芒,“她帶來了火藥,帶來了肥皂,帶來了改變天下的力量,她不是神誰是神?”
殿內的氣氛瞬間變得緊張起來,海棠朵朵想勸,卻被狼桃用眼神製止了。就在這時,李致遠忽然輕笑一聲,打破了劍拔弩張的局麵:“從某種意義上來說,葉輕眉的確是神。”
這句話讓所有人都愣住了,範閒更是一臉茫然地看向他:“師父,你這話是什麼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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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致遠沒有直接回答,而是緩緩說道:“而且,她並沒有真正意義上死去。死去的隻是她的軀殼,隻要能找到一幅新的身體,其實也不是不能複活。”
“什麼?!”
兩聲驚呼同時響起。範閒猛地上前一步,眼睛瞪得溜圓,嘴巴不自覺地張大,幾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苦荷更是從蒲團上站了起來,蒼老的身體因激動而微微顫抖,渾濁的眼睛裡爆發出驚人的光芒:“你……你說的是真的?神女她……她能複活?”
李致遠迎著兩人震驚的目光,神色依舊平靜:“我沒必要騙你們。範閒,你先冷靜些。”他看向範閒,拋出了更驚人的秘密,“其實某種情況下,你也是不死的。你也可以在神廟複活,相當於……投胎轉世。”
範閒徹底懵了,腦子裡一片混亂:“投胎?什麼情況?我怎麼會不死?”
“因為你的數據,或者說靈魂,在神廟很可能有備份。”李致遠解釋道,“就像書冊可以謄抄一樣,你的意識被神廟記錄了下來。就算現在的你死了,隻要神廟願意,就能重新找一具身體,將你的意識注入其中,讓你‘重新活過來’。”
苦荷的呼吸變得急促起來,他緊緊盯著李致遠,急切地問道:“那……凡人是否都可以做到?若是如此,天下豈不是……”
“自然不能。”李致遠搖了搖頭,語氣肯定,“目前來看,隻有葉輕眉和範閒可以。如果你堅持把葉輕眉當神看,那他們母子,便是這世上最後的神。”
這句話像一道驚雷,在殿內炸開。範閒呆立在原地,腦子裡反複回響著“靈魂備份”“重新複活”的字眼,一時之間竟不知該作何反應。他從未想過,自己的存在竟然如此“特殊”,更沒想過早已死去的母親或許還有複活的可能。
苦荷也陷入了沉默,他緩緩走回蒲團旁坐下,雙手合十,口中喃喃自語,不知在念叨著什麼。殿內的氣氛再次變得沉寂,隻有長明燈的火焰依舊在跳躍。
李致遠看了眼窗外,雪勢似乎小了些,但天色已經不早了。他拍了拍範閒的肩膀:“範閒,我們該走了。使團還在等我們,沈重那邊,可不會等我們太久。”
範閒這才回過神來,他深吸一口氣,壓下心中的驚濤駭浪,看向苦荷:“苦荷大師,關於肖恩的事,我……”
“不必多言。”苦荷抬手打斷了他,語氣恢複了平靜,但眼神裡多了幾分複雜,“肖恩的事,容後再議。慶帝之事,我會出手。”他看向李致遠,“你說的複活之事,切勿外傳。神廟之事,本就不該為凡人所知。”
李致遠點了點頭:“大師放心,我明白。”
兩人向苦荷告辭,跟著海棠朵朵和狼桃走出了廟宇。雪已經停了,陽光透過雲層灑下來,在積雪上反射出刺眼的光芒。範閒走在雪地裡,腳步有些虛浮,腦子裡還在回味著李致遠剛才的話。
“彆想太多。”李致遠看出了他的心思,開口道,“複活之事隻是推測,眼下最重要的是對付慶帝,還有救回言冰雲。”
範閒點了點頭,深吸一口冰冷的空氣,讓自己清醒過來:“你說得對。沈重那邊,我們得小心應對。聽說此人狡猾得很,不好對付。”
“狡猾才好。”李致遠眼中閃過一絲精光,“越是狡猾的人,越容易露出破綻。隻要我們抓住他的把柄,不怕他不乖乖交換言冰雲。”
兩人並肩走在雪地上,身後的廟宇漸漸被積雪掩蓋。遠處傳來馬蹄聲,想來是使團派來接應的人。範閒抬頭望向天空,陽光刺眼,他卻覺得心中豁然開朗了許多。不管自己的身世有多離奇,不管母親是否真的能複活,眼下他隻有一個目標——讓慶帝付出代價,讓所有陰謀詭計都暴露在陽光之下。
李致遠看了眼身旁的範閒,嘴角勾起一抹淺笑。他知道,從今天起,範閒的人生將徹底改變。而這場席卷天下的風暴,才剛剛拉開序幕。沈重、慶帝、神廟……所有的棋子都已就位,接下來,便是博弈的開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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