慶國三十七年,春和景明。
太和殿的龍椅上,範古今已坐了整三年。他眉眼間有範閒的疏懶,卻多了幾分帝王該有的沉穩,接受百官朝賀時,目光掃過階下立著的那個身影,總忍不住多添幾分敬畏——那是他的父親,前慶帝範閒,如今隻掛著個“太上君”的虛銜,每日在京郊的彆院喝茶釣魚,活得比誰都自在。
這悠閒日子,範閒一過就是二十年。從接管慶國權柄,到看著範古今能獨當一麵,再到把皇位穩穩交出去,他沒像前世裡那樣步步為營,反倒把日子過成了葉輕眉當年向往的模樣:百姓安樂,朝堂清明,身邊人都在。
範若若和文小禾的孩子都能騎馬射箭了,海棠朵朵在京郊種的藥田年年豐收,狼桃跟著戰豆豆把北齊治理得井井有條,李致遠更是成了京中最瀟灑的勳貴,要權有權,要閒有閒,唯獨五竹,還是老樣子,一身黑衣,一根鐵釺,大多時候就站在範閒彆院的廊下,安安靜靜地曬太陽。
可這日午後,範閒放下手中的茶盞,忽然對廊下的五竹說:“五竹叔,咱們去趟北極吧。”
五竹的頭微微偏了偏,鐵釺在指尖轉了個圈:“去那兒做什麼?”
“找神廟。”範閒的語氣很輕,卻沒了往日的漫不經心,“我想試試,把她找回來。”
他沒說“她”是誰,但五竹懂了。那是刻在他數據核心裡,刻在範閒血脈裡的名字——葉輕眉。
二十年的安穩,沒能磨掉範閒心裡那點殘存的念想,不是有多深的母子情深,更多的是一種執念:他繼承了葉輕眉的一切,從鑒查院到慶國,從五竹的守護到那些超前的理念,可他從未真正見過這個人。如今沒了皇位的牽絆,他忽然想圓這個夢,也圓五竹心裡那個,連自己都未必清楚的遺憾。
消息傳出去,第一個找上門的是李致遠。他穿著一身月白錦袍,手裡還搖著把折扇,可臉上沒了往日的瀟灑,反倒皺著眉:“範閒,你瘋了?找神廟?複活葉輕眉?”
範閒正坐在院子裡翻找往日鑒查院關於神廟的卷宗,頭也沒抬:“怎麼就瘋了?”
“你忘了神廟是什麼地方?”李致遠把折扇一合,語氣沉了些,“瘦死的駱駝比馬大!就算苦荷、四顧劍、葉流雲三位大宗師,加上你娘和五竹,都不可能拿下神廟,如今呢?苦荷走了,四顧劍也沒了,葉流雲不知躲到哪兒去了,剩下的大宗師,就我,還有五竹,文小禾頂多算半個。就這點人手,去了不是送死?”
他說的是實話。這二十年,江湖上再無大宗師出世,文小禾雖得了李致遠的真傳,又經五竹點撥,可比起真正的大宗師,還差了些火候。
範閒自然也想過這點,所以他早有打算:“文小禾不去,若若還等著她回家,我不能讓若若當寡婦。”
李致遠愣了愣,隨即翻了個白眼:“合著你就盯著我了?我不去!”
他是真不想去。這二十年,範閒對他好得沒話說,他要官,範閒給了他個不管事卻有權勢的閒職;他要田產,範閒把京郊最好的幾處莊子劃給了他;他要安穩,範閒替他擋了所有朝堂紛爭,讓他能安心陪著姬妾,過著神仙日子。
可正因為這樣,他才沒法硬氣地拒絕——欠了人家二十年的情,如今人家開口,他要是說“不”,那也太沒臉皮了,偏偏他李致遠,最在意的就是這點臉麵。
範閒像是早料到他會這麼說,放下卷宗,似笑非笑地看著他:“你要是不去,也行,那你欠我的那些……”
“停!”李致遠趕緊抬手打斷他,“我去,我去還不行嗎?”
話一出口,李致遠就悔得牙癢癢,可話已落地,再改就沒了體麵。接下來幾日,他忙得腳不沾地,先是把府裡的姬妾安頓妥當,給每人都留了足夠的銀錢和產業,又把府裡的大小事務一一交接給小桃。
如今的小桃早已不是當年那個跟著範閒的小丫鬟,她生的女兒嫁給了範古今,成了慶國皇後,她在京中也有了自己的分量,把李府交給她,李致遠最是放心。
和李致遠的愁眉苦臉不同,海棠朵朵和狼桃聽到消息時,眼裡滿是向往。
海棠朵朵是在藥田裡接到消息的,當時她正蹲在地裡摘草藥,聽完範閒的話,手裡的鋤頭一扔,就跟著來了:“去神廟?好啊!我早就想看看,那地方到底藏了多少寶貝,有沒有能治百病的藥材。”
她對葉輕眉的事沒什麼興趣,也不在意範閒的執念,她在意的是神廟裡那些未知的東西——那些超前的知識,那些從未見過的草藥,對她而言,比什麼都有吸引力。
狼桃來得稍晚些,他這些年大多在北齊,這次是特意來慶國看望戰豆豆,戰豆豆雖然成了範閒西宮皇後,可仍然控製著原北齊的權利,所以一半時間在慶國,一半時間在原來北齊的京城。
狼桃聽到要去神廟的消息後,幾乎沒猶豫就應了下來:“我跟你們去。神廟裡的東西,或許對北齊也有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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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沒說的是,這些年跟著海棠朵朵和範閒,他早已不是當年那個隻懂殺人的北齊高手,心裡也多了些對“未知”的好奇,隻是比起海棠朵朵,他更穩重些,總把北齊和戰豆豆放在第一位。
還有一個人想跟著去,那就是陳萍萍。如今的陳萍萍早已卸了鑒查院院長的職位,每日在鑒查院的舊宅裡養著,身體大不如前,卻依舊精神矍鑠。他拄著拐杖找到範閒,語氣堅定:“我也去,神廟的事,我比你們都清楚,能幫上忙。”
範閒卻搖了搖頭,扶著他坐下:“陳院長,您留下。神廟路遠,天寒地凍,您的身體受不住,而且京裡還需要您盯著,古今還年輕,有您在,我也放心。”
陳萍萍盯著範閒看了許久,最終歎了口氣:“你這孩子,還是這麼強。罷了,我留下,你們自己小心。”
一切準備妥當,出發那日,京郊的碼頭格外安靜。範閒穿著一身厚實的棉袍,五竹依舊是黑衣,李致遠裹著狐裘,一臉不情願,海棠朵朵背著個裝滿草藥的包袱,狼桃則帶著一把長刀,站在船邊,回頭看了眼岸邊的戰豆豆。
戰豆豆穿著北齊的宮裝,眼神平靜,卻在狼桃回頭時,輕輕揮了揮手:“早點回來,我等你。”
狼桃重重點頭,轉身踏上了船。船帆升起,順著河道向北而去,身後的京城漸漸變小,最終消失在視野裡。
前往北極的路,比想象中順利。範閒早已讓鑒查院準備好了足夠的物資,棉衣、食物、取暖的炭火,還有應對嚴寒的藥物,加上幾人都是高手,一路沒遇到什麼劫匪,也沒碰到惡劣的天氣,不過半月,就抵達了北極的邊緣。
再往北,便是茫茫雪原,寒風像刀子一樣刮在臉上,呼出的氣息瞬間就變成了白霧。李致遠裹緊了狐裘,縮著脖子抱怨:“這鬼地方,凍死個人,早知道我就算丟了臉皮,也不來了。”
海棠朵朵卻沒覺得冷,反倒興奮地看著四周的雪原:“你看這雪,多乾淨,說不定神廟就在這雪下麵。”
五竹抬頭看了眼前方,鐵釺握在手裡:“前麵有能量波動,應該就是神廟了。”